陈末坐在木筏上,静静望着老人的背影。
老人撑着竹篙,一下又一下,动作缓慢却力道十足。竹篙入水,发出细微的咕嘟声,像有东西在水下吞咽。
血水在木筏四周不停翻涌,沿途漂浮的尸体,在离木筏几尺远的地方便自动避让。
绕开后,它们又整齐地跟在木筏后方,排成一列,如同送葬的队伍。
老人一言不发,陈末也沉默不语。
他低头看向身下的木筏,木料陈旧发黑,被水泡得发胀,表面覆着一层滑腻的物质。
陈末伸手摸了摸,触感湿滑,像是贴在活鱼身上。
指尖拂过的地方,露出了底下的纹路,那根本不是木纹。
是骨头。
他凑近细看,所谓的木头,全是一根根人骨捆绑而成。大腿骨、小腿骨、手臂骨、肋骨,杂乱却紧密地拼在一起。
骨头之间用黑色的发丝捆扎,每一根骨头上,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牙印。
深浅不一的齿痕遍布骨面,有的已经被磨平,全是人类牙齿啃咬过的痕迹。
陈末想起老人之前说的话,他专门渡那些不该死的人。
这些骨头,难道都是没能渡过去的人留下的?
他抬头看向老人,老人恰好回过头。
那张脸竟变了模样,刚才还是满脸皱纹的老者,此刻变成了黝黑的国字脸中年男人。
浓眉厚唇,眼神平静,不过一瞬,又变回了苍老的模样。
皱纹重新爬满脸庞,眼睛眯成细缝,还是那个摆渡的老人。
陈末正盯着他,老人的脸再次开始变化。
中年女人、年轻小伙、孩童……一张张面孔轮番浮现,清晰分明,眉眼俱全。
每张脸只停留一两秒,像走马灯一般在老人脸上闪过,最后才恢复原状。
老人撑着竹篙,缓缓开口。
“看够了?”
陈末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老人又道:“这些人,都是我渡过的。”
“渡过的?”陈末低声问。
“嗯。”老人嗓音沙哑,“没渡过去。”
陈末望着那些面孔消散的方向,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你呢?你本来是谁?”
老人没有回答,只是握着竹篙,继续向前撑行。
忽然,一只惨白的手从木筏旁的血水中伸了出来,五指张开,死死抓住筏边的骨头。
指甲嵌进骨头上的牙印里,不肯松开。
老人没有回头,只是将竹篙伸过去,轻轻点在那只手上。
啪。
手腕应声断裂,断手落入血水中,断口只有惨白的骨茬,没有半滴鲜血。
可那只断手并未下沉,依旧浮在水面,五指不停抓挠,朝着木筏快速游来。
它再次抓住木筏上的骨头,一点点往上攀爬。
断手在骨筏上爬行,像一只怪异的螃蟹,指甲刮过骨头,发出细碎的咔咔声,径直朝陈末爬来。
陈末垂眸盯着它,断手爬到他脚边,微微停顿,像是在嗅探他的气息。
下一秒,它猛地跳起,抓向陈末的脚。
陈末抬脚狠狠踩下,手骨瞬间碎裂,清脆的声响在河面散开。
断裂的手指还在抽搐,他用力碾动脚底,碎骨刺破皮肉,从指缝间挤出来。
碎肉之中,藏着许多圆滚滚的珠子,陈末低头一看,竟是一颗颗人的眼球。
黑白分明的眼珠嵌在骨渣碎肉里,齐齐转动着看向他,有的眨眼,有的淌着泪水。
他移开脚,那些眼球依旧在动,碎肉开始蠕动,试图重新拼凑成一只手。
老人走了过来,蹲下身,两根手指捏起那只断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