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头站着一个人。
是位老婆婆,穿着灰布衣裳,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身形佝偻,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。
碗是灰白色的,里面盛着浑浊的汤,灰扑扑的像洗碗水。
陈末缓缓走近。
老婆婆抬起头。
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,光滑得如同婴儿肌肤,白嫩细腻,与满头白发格格不入。
眼睛是纯白色的,没有瞳孔,只剩一片眼白。
她看着陈末,露出一抹笑。
嘴一张开,里面没有牙齿,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“喝了吧。”
声音轻柔温和,像母亲在哄睡孩童。
“喝了这碗汤,就能忘了前尘往事。”
陈末低头看向碗里的汤,汤面浮着一层油花,油花下有细小白虫在不停蠕动。
“我不喝。”
他绕过老婆婆,径直往桥上走去。
身后传来液体滴落的声音,嗒……嗒……嗒……
他回头望去。
老婆婆的脸正在融化。
五官顺着肌肤往下滑,眼睛滑到脸颊,鼻子滑到嘴边,嘴滑到下巴。
整张脸如同融化的蜡油,淌到脖子、胸口,最后只剩下一张嘴。
嘴悬在半空,没有头颅,没有脸庞,只有嘴唇不停翻动。
“不喝汤,你是过不去的。”
陈末没有理会,转身上了石桥。
脚刚踏上桥面,桥身便开始剧烈摇晃,如同身处惊涛骇浪中的小船,颠簸不止。
他连忙抓住石护栏,稳住身体,护栏冰凉粗糙,硌得手掌生疼。
摇晃片刻,桥身渐渐平稳。
他往前踏出一步。
桥身再次晃动,比刚才更加剧烈,桥面骤然倾斜,他险些摔落下去。
他死死抓紧护栏,等晃动停止,再小心翼翼走一步。
桥又是一阵猛晃。
他一步一步往前挪,每走一步桥便晃一次,走到桥中间时,他停下脚步,往桥下望去。
桥下不是河水,是血。
红得发黑的血水不停翻滚,像烧开的沸水,咕嘟咕嘟冒着气泡,气泡炸开,腥臭气扑面而来。
血水里浮满了东西。
是密密麻麻的人头,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、孩童,挤满了整个河面。
有的仰面漂浮,眼睛圆睁;有的半沉水中,只露天灵盖;有的只露出双眼,在水面不停眨动。
它们都在动,嘴巴大张,发出呼救声。
声音细弱如蚊鸣,无数道声音交织在一起,嗡嗡作响,钻得人脑袋发疼。
一颗人头从水里探了出来。
是个女人,头发贴在脸上,遮住半边面容,她张嘴呼救,血水灌进嘴里,呛得不停咳嗽。
咳出的血水飞溅,激起细小的水花。
她伸出手,朝着陈末抓来。
手惨白浮肿,五指张开,黑色的长指甲从未修剪,手越升越高,离陈末只有一尺距离。
紧接着,第二只手伸了出来。
是个秃顶男人,脸上带着一道疤痕,也拼命伸手朝着桥面抓去。
第三只、第四只、第五只……
无数只手从血水里伸出,朝着桥上的陈末疯狂挥舞,手指弯曲抓握,想要抓住一切能抓的东西。
陈末往后退了一步。
桥身再次摇晃起来。
身后桥头,那张悬空的嘴还在动,轻柔的声音飘了过来。
“回头吧,喝了汤,就什么都不怕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