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墙,白床,白窗帘。
母亲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满管子。
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又冰冷的滴声。
他走过去。
每一步都重得像踩进泥沼,拔不出来。
他伸手,握住母亲的手。
指尖一片冰凉。
皮肤底下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钻行蠕动。
下一秒,母亲缓缓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睛,是纯粹的漆黑,没有一丝眼白。
黑色的液体从眼眶里溢出来,顺着脸颊滑落。
一滴,落在他的手背上。
嗤……
白烟猛地冒起。
液体瞬间腐蚀掉皮肉,露出底下惨白的骨。
骨头上,刻着一行字,一笔一划,像是刀慢慢雕出来的。
你害死了我。
母亲猛地坐起身。
脸颊开始腐烂,肉块一块块往下掉。
掉在他身上,烫出一个个焦黑的洞。
洞里,竟伸出细小的手。
手指抓着他伤口边缘的肉,拼命往里面钻。
他惊恐地后退,却被死死缠住。
母亲的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腰。
力道越来越大,越收越紧。
肋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可怕,像踩断了干枯的树枝。
断裂的骨刺进他的身体,与他的骨头勾连在一起。
慢慢长死,再也分不开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两副骨架正在疯狂融合。
接驳处传来酸胀又诡异的痒。
他成了母亲的一部分。
同一具身体里,跳动着两颗心脏。
母亲的痛苦顺着血管涌进他四肢百骸。
被献祭那天的绝望,刀刺入胸口的冰冷。
还有一个人沉入无边黑暗的孤独。
他拼命想挣脱。
可越是挣扎,融合的速度就越快。
母亲的声音,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。
“别怕,很快就结束了。”
不。
他猛地想起另一句话。
母亲在血色祠堂消散前说的。
在午夜列车上,在每一个生死关头,反复说的那句话。
“规则是可以改写的。”
恐惧,本就是规则的一部分。
被恐惧支配,就会被规则彻底吞噬。
他不再挣扎,不再反抗。
他选择接受。
接受母亲的离开,接受自己的无力。
接受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时光。
接受的那一瞬间,母亲消失了。
他站在一片空白里,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病房,没有病床,只有无边无际的白。
远处,隐隐传来哭声……
小芸站在一条街道上。
不是肉城那条混乱的街,是她小时候住过的老街。
杂货店,理发铺,门口还有一棵高大的槐树。
可街上空荡荡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
她张嘴喊:“妈!”
声音撞在空气里,只余下空荡荡的回声。
她疯了一样往家跑。
家门敞开着,里面却空无一人。
饭桌上,摆着三碗还冒着热气的面。
她伸手去碰,指尖却直接穿了过去。
什么都抓不住,什么都留不下。
她又冲出门,跑遍整条街,跑遍整座城。
每一个熟悉的地方都还在。
每一个熟悉的人,却都不见了。
他们好像……彻底忘了她。
她被整个世界遗忘了。
小芸蹲下身,抱着膝盖无声地哭。
眼泪砸在地上,瞬间凝结成冰。
冰层从脚底疯狂往上蔓延。
冻住脚踝,冻住小腿,冻住膝盖。
她没有动,也不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