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眼睛也直直地盯着他,瞳孔里映着他的脸。
那张脸在瞳孔深处扭曲变形,像被关在玻璃球里的虫子,挣扎不得。
“吃。”
女人的声音从身侧飘过来,轻得没有重量。
他缓缓侧过头,看向说话的人。
那张脸和母亲分毫不差,五官的位置、眉眼的轮廓、嘴角的弧度……每一处细节都严丝合缝。
可眼神不对。
真正的母亲看他时,眼底裹着暖意,是揉碎了的温柔。
眼前这个女人,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冰,没有半分温度。
她缓缓站起身。
黑色礼服长裙拖在地面,裙摆扫过满地血水。
血水竟自动向两侧分开,乖乖给她让出一条路。
她绕过长桌,一步步朝陈末走来。
周围的尸体纷纷向后退去。
有的低头,有的弯腰,更有甚者直接跪倒在地,额头紧紧贴着地面。
它们如同臣民叩见君主,蝼蚁仰望神明,卑微到了极致。
她停在陈末面前,微微抬眼。
随后伸出手。
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,皮肤下淡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。
手指纤细修长,指甲涂着红色蔻丹,红得像刚溅落的鲜血。
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他的脸颊。
那不是尸体的阴冷,是另一种寒意……像玉石,像玻璃,像无生命的器物硬套上了活人的皮囊。
指尖的触感却异常光滑。
光滑得诡异,像精致的瓷器,像冰冷的塑料,像是用最完美的材料缝制了一张人皮,套在骨架之上。
她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脸,从额头到眉骨,从眉骨到鼻梁,再缓缓滑到嘴唇。
“阿末。”
声音是母亲的,温柔熟悉,刻在骨子里的记忆。
可这温柔与冰冷的眼神格格不入,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,硬生生拼凑在了一起。
“这是妈在肉城里的另一个身份。”
她轻声开口,语气平静,“午夜列车的女主人。”
说话间,她脸上的脂粉开始片片脱落。
那层粉厚得像墙皮,掉落时碎成一小块一小块,砸在地面上。
粉块落地的瞬间,就变了模样。
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虫子,像跳蚤,却不会跳跃,只是拼命地爬。
它们爬向那些跪地的尸体,钻进尸体大张的嘴里。
尸体开始融化。
从嘴角开始,融化的痕迹向外蔓延。
脸颊融了,脖子融了,肩膀融了,整个身体都在慢慢化作一滩血水。
它们始终跪在原地,一动不动,任由自己消融。
可它们在笑。
融化到模糊的脸还在笑,残缺的嘴角还在扬着。
最后只剩两排牙齿浮在血水上,牙齿依旧保持着诡异的笑。
地面像一块巨大的海绵,将所有血水吸得干干净净。
吸干之后,地板变得光滑如镜,清晰地映出两人的影子。
陈末低头,看向镜中的女人。
她的脸在不停变化。
时而变回二十多岁的模样,皮肤紧致,眼眸明亮,是年轻时的母亲。
时而苍老不堪,满脸皱纹,眼窝深陷,和之前那个等了六十年的老人一模一样。
时而又开始腐烂,皮肉剥落,露出森白的骨头。
唯独表情,始终未变。
一直是温柔的模样,一直静静地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