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睛缩了回去,只剩黑洞洞的一道缝隙。
一根手指从门缝里探出来,枯黄干瘪,皮包着骨头,指甲又厚又长。
那根手指缓缓勾了勾,朝里勾着,动作慢得像是在招魂。
陈末转头看向餐桌。
母亲还在吃饭,端着瓷碗,筷子不停往嘴里扒着饭。父亲也埋头进食,夹菜、咀嚼、吞咽,动作机械又僵硬。
他们像是完全没看见那根手指,没看见房门裂开的缝隙,对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睹。
陈末的口袋里忽然发烫。
他伸手摸进去,触到了那块玉佩。玉佩向来是冰凉的,此刻却烫得惊人,像是刚从火里取出来。
他把玉佩掏出来,白玉已经通体泛红,不是沾染血迹的红,是玉质本身从内向外透着红光。
高温烫得他几乎握不住。
陈末死死将玉佩攥在手心,忍着灼痛没有松手。滚烫的温度从掌心蔓延到手臂,再席卷全身。
他僵住的身体终于有了知觉,腿能抬了,脚能动了,像是从一把无形的枷锁里挣脱了出来。
陈末缓缓站起身。
双腿发软,像是饿了数日般虚浮,却好歹能够迈步。他绕过餐桌,沿着走廊,朝里屋那扇门走去。
路过母亲身边时,母亲忽然抬起头。
嘴里还含着饭粒,饭粒从嘴角滑落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陈末,眼珠随着他的脚步缓缓转动。
路过父亲身边时,父亲依旧低着头夹菜,始终没有抬眼。
他后颈的缝线崩开了几针,翻卷的皮肉底下空空荡荡,一片漆黑。
陈末走到了房门口。
门缝里的手指还伸在外面,依旧在缓慢地勾动。他抬手去推门,指尖刚碰到门板,木质的凉意之下,藏着一丝温热,像是被暖阳晒透的木板。
他轻轻一推,门开了。
门轴转动,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陈末回头瞥了一眼,父母依旧坐在餐桌旁吃饭,没有丝毫反应。
他抬脚迈过门槛。
脚下踩的不是熟悉的水泥地。
地面是软的,微微下陷,像是踩进了烂泥里。陈末低头看去,地上铺着老旧的青砖,每一块都在往下沉陷,他踩中的那块已经陷下去半寸,边缘不断渗出水渍。
他抬起脚,迈出第二步。
依旧是绵软的下陷感。每一步都像踏在烂泥塘中,脚抬起后,地面又慢慢回弹,恢复成平整的青砖模样。
可脚下明明是干燥的青砖,不知为何会有这般诡异的触感。
一股腐臭猛地冲进鼻腔。
刚进门时陈末就闻到了淡味,此刻深入几步,恶臭如同高墙般扑面而来。
不是烂肉的腥腐,是尘封数十年的老坟被挖开的沉腐气,混杂着樟脑丸与发霉棉花的霉味,呛得人窒息。
陈末的眼睛开始不停流泪。
不是情绪失控,是被恶臭熏得生理性落泪,泪水不断涌出,试图冲刷掉这股刺鼻的气味。他抬手抹了一把,手背上的泪水黏腻发稠,像是凝固的胶水。
他站直身子,打量起这间屋子。
屋子不大,只有十几平方。一张老式雕花木床靠着墙壁摆放,漆成暗沉的红色。
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准确说,是一具干尸。
干尸穿着暗红色绸缎寿衣,领口绣着金色的寿字。寿衣宽大空旷,罩在缩水干瘪的身体上,只剩一把骨头撑着一层枯皮。
皮肤呈深褐色,紧紧贴在骨头上,底下每一根骨头的轮廓都清晰可见。
干尸的脸同样干瘪枯槁。
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,鼻子早已萎缩,只剩两个小孔。嘴巴张着,嘴唇向内收缩,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,缺了好几颗,余下的歪歪扭扭戳在牙床上。
眼窝里有东西在蠕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