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末盯着那两个黑洞,数条白色的细虫在里面钻来钻去,是蛆虫。
可这具尸体早已干成枯骨,蛆虫根本不可能存活。
干尸的手里攥着东西,两只枯骨般的手捧在胸口。陈末走近几步,低头看去。
那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有两个人,一个是陈末,另一个是女人。
陈末的脸还在,年轻笑着,可眼底却渗出红色的液体,顺着脸颊往下淌,是血泪。血泪在照片上慢慢晕开,刺目得很。
女人的脸不见了。
像是被人硬生生抠掉,留下一个空洞的痕迹。只能看清背景里老家的门和门前的石阶,陈末认得,那个本该是脸的位置,是他的母亲。
他伸手想去拿那张照片。
指尖刚碰到照片边缘,干尸的手忽然动了。枯骨般的手指猛地收紧,将照片往怀里按了按。
陈末立刻缩回手,看向干尸的脸。
脸部依旧纹丝不动,眼窝里的蛆虫还在不停钻动。
墙角传来细碎的声响。
陈末转头望去,一只灰毛大老鼠蹲在墙角,尾巴比身子还要长。它低着头,不知在啃食什么。
它在吃自己的尾巴。
尾巴已经被啃掉一半,露出白森森的骨头,骨端还连着少许皮肉。老鼠的嘴不停咀嚼,啃食着自己尾巴上的肉,发出细微的吱吱声,鲜血从嘴角滴落。
它似乎感觉不到疼痛。
陈末盯着老鼠,老鼠始终没有抬头,只顾着专心啃食自己的尾巴。
一旁的窗帘在动。
窗户关得严实,玻璃外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窗帘是老式花布,粉色底印着牡丹纹样,此刻布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手印。
无数手掌从窗帘内侧向外按,将布料顶起,显出五根手指的形状。手印大小不一,胖瘦各异,层层叠叠,将整面窗帘撑得凹凸不平。
那些手印还在缓缓移动。
从上到下,从左到右,像是无数看不见的人,隔着窗帘不停摸索。
床单一角也有异样。
平整的床单上,干尸身旁的位置鼓起一块,那团东西在床单下不停蠕动,从床头慢慢挪到床尾,又折返回来。
形状模糊臃肿,绝不是人体轮廓,更像是一团蠕动的软肉。
陈末抬头看向天花板。
一盏老式吊扇挂在顶上,三片扇叶早已生锈。扇叶上,挂着一双鞋子。
是红色的绣花鞋。
绸缎面料,鞋面上绣着金色凤凰,尺码极小,是旧时裹脚女人穿的样式。两只鞋子一左一右,随着吊扇缓缓晃动。
吊扇没有通电,却在自行转动。
转速极慢,扇叶一下下划过空气,那双绣花鞋跟着摇摆,发出细微的布料摩擦声。
陈末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干尸。
干尸依旧保持着躺卧的姿势,双手捧着照片。只是眼窝里的蛆虫不知何时消失了,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身后传来吱呀的轻响。门还开着,却有诡异的声响从背后传来。
陈末回头看了一眼,走廊的灯光亮着,父母还坐在餐桌旁,维持着原来的姿势。
他再次转回头。
床上的干尸,坐起来了。
干尸直挺挺地从床上起身,膝盖没有弯曲,脊背没有弯折,就那样僵硬地坐直了身体。
寿衣滑落些许,露出胸口褐色的干皮,根根肋骨突兀地凸起。
干瘪的嘴巴缓缓张大。
张到极致,下巴几乎贴到胸口,口腔里空空荡荡,没有舌头,没有牙床,只有一片漆黑。
一道声音,从那黑洞洞的嘴里传了出来。
是母亲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