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里搭着一只手。
惨白,浮肿,五根手指死死扣着他的皮肉。指甲缝里塞满黑泥,指甲盖发灰,边缘卷曲翘起。手背上长着稀疏的黑毛,一根一根,僵硬地贴在皮肤上。
刺骨的凉。不是寻常的冷,是放了数日的死肉从冰箱取出,化冻到一半的温度,又冷又黏,裹着化不开的潮气。
陈末的呼吸猛地卡在喉咙里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他猛地抬脚,用力一踹。
脚踝从指缝里挣脱,鞋底结结实实踹在那只手上。触感绵软,像踩中一团泡发的烂肉,毫无支撑。那只手迅速缩回桌子底下,快得像从未出现过,瞬间隐没在黑暗中。
陈末伸手,一把掀开桌布。
他弯下腰,将头探进桌底。
桌下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四条桌腿,两条凳腿,他自己的双腿,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,连灰尘都没有。
可地面上,偏偏印着一个手印。
湿冷的手印,五指张开,手掌轮廓清晰地烙在水泥地上。边缘不断往外渗水,清水落在地面,却不停冒出细小的泡沫。泡沫从纹路里鼓起来,破掉,再鼓起来,循环不止。
陈末死死盯着那个手印。
母亲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。
“阿末,怎么了?”
陈末直起身,坐回凳子上。他看向母亲,母亲笑着,脸上的肉堆在一起。又看向父亲,父亲端坐不动,一张脸像戴了僵硬的面具。
“看到个东西。”陈末开口,声音干涩。
父亲忽然笑了。
那张脸依旧僵硬,嘴角却往两边狠狠裂开,露出牙齿。牙齿整齐,白得发亮,却密得吓人,一排一排往口腔深处生长,塞得满满当当。
“可能是你爷爷。”父亲的声音从层层牙齿后飘出来,“他想你了。”
陈末愣在原地。
爷爷。他从未见过这个人。家里人说,爷爷在他出生前就已经死了。死在哪里,怎么死的,从来没人肯说。小时候他问过母亲,母亲只含糊道老了,走了。问父亲,父亲永远沉默。
此刻父亲却说,爷爷想他。
陈末刚要开口,里屋传来声响。
咚。
一声沉闷的闷响,像木头重重敲在地面。
陈末抬眼,望向走廊尽头的里屋门。木门紧闭,漆成暗红,门板上裂着细缝。
咚。
又一声,比刚才更近了。
咚。
第三声。每一下都不是听见的,而是直接震在心脏上。胸腔里的器官跟着震颤,每敲一下,心跳就乱一拍。
是拐杖。有人在里屋,用拐杖敲着地,一步一步,正朝门口走来。
陈末回头看父亲。父亲依旧坐着,嘴角还裂着,满口密牙未曾收起。母亲也坐着,脸上的笑却僵住了,皮肉不再堆起,而是往下垂落,像融化的蜡油,软塌塌地挂着。
墙壁开始渗东西。
陈末转头看向墙面。泛黄的白灰墙,原本就有大片水渍。此刻水渍正在疯狂扩大,颜色变成暗红,从墙体内部往外渗,顺着墙面往下淌,一道接着一道,像流不尽的血泪。
天花板也有了动静。
陈末抬头望去。木质的天花板,横着房梁,钉着木板,白灰剥落,露出底下发黑的原木。此刻,木板上慢慢浮现出一张人脸的轮廓。
眉眼,鼻梁,嘴唇,全是凹陷的痕迹,像有人在天花板另一面用力按压,硬生生按出一张老人的脸。人脸不断往外凸起,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,仿佛随时会裂开。
桌上的所有菜,同时冒起了热气。
红烧肉,清蒸鱼,炒青菜,凉拌木耳,还有中间摆着的烤乳猪,全都热气腾腾。白色的热气往上直冲,浓得像刚出锅一般滚烫。可就在刚才,这些菜明明已经凉透,红烧肉的油脂都凝固成了白膏。
热气涌上天花板,那张凹陷的人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