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很短，三步就能跨完，可他跑起来却觉得漫长得要命。脚下发软，每一步都踩不实，像踩在棉花上。
身后卫生间里的声响还在继续。指甲刮擦门板的刺耳声，有东西从马桶里爬出来滑落到地上的闷响，排气扇转动间混着粗重的呼吸声，所有声音缠在一起，追着他的后背。
他冲进堂屋，猛地站住。
母亲坐在餐桌旁，正低头摆着筷子。她抬头看向陈末，脸上的笑和之前分毫不差。皮肉堆在一起，眼睛眯成一条细缝。
“洗好脸了？快坐下，马上开饭。”
陈末死死盯着她。
母亲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。溃烂的手背还在渗着浑浊的液体，可她摆筷子的动作自然流畅，和天底下所有等着家人吃饭的母亲一模一样。
她身后的厨房里，剁骨头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了。
陈末回头瞥了一眼走廊。
走廊空荡荡的，尽头卫生间的门虚掩着，门板光滑平整，没有半道抓挠的痕迹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，黑色毛发缠过的痒意还残留在皮肤上，可撩开裤腿，底下什么都没有。
他慢慢走到桌边，缓缓坐下。
木凳冰凉，落座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。陈末把手放在桌面上，暗红色的漆皮斑驳脱落，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。指尖碰到一处凹坑，里面积着一层油腻，滑腻黏手。
父亲从厨房走了出来。
他端着一只大瓷盘，盘子里放着一整只烤乳猪。乳猪烤得焦黄酥脆，表皮裂开细密的纹路，四肢蜷缩，头颅高高仰起，嘴里衔着一颗通红的苹果。苹果又大又圆，表面光洁发亮。
父亲把盘子稳稳放在桌子正中央，随即在陈末对面坐下。
陈末看向他的脸，心猛地一沉。
五官都在，眼睛、鼻子、嘴巴、耳朵，一样不缺。可那些皮肉像是硬生生贴上去的，位置歪扭不堪。一只眼高一只眼低，嘴角往右侧歪斜，整张脸没有任何表情，僵硬得可怕。
面具。
陈末的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。这张脸，就是一张糊上去的劣质面具。
母亲开始一一介绍桌上的菜。
“今晚丰盛，你爸忙了一下午。红烧肉是你最爱吃的，清蒸鱼刚出锅，炒青菜是院子里自己种的，凉拌木耳清爽，还有炖了三小时的鸡汤。”
陈末低头看向满桌的饭菜。
四菜一汤，配上中间的烤乳猪，摆得满满当当。红烧肉盛在土陶碗里，酱红油亮，肉皮上的毛孔清晰可见。清蒸鱼躺在长盘里，身上铺着姜丝葱段，鱼眼向外凸出，直勾勾瞪着天花板。炒青菜绿得诡异，像是塑料制成的假菜。凉拌木耳装在白瓷碗中，黑木耳混着红辣椒丝，醋香与酱油味飘进鼻腔。鸡汤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，几块鸡肉在汤里若隐若现。
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。
直到陈末的目光落在那条鱼身上。
鱼眼动了。
眼珠子缓缓向左转了一下，定住片刻，又转了回来，直直盯着陈末。陈末的呼吸骤然一滞，他与那只鱼眼对视着，鱼身的皮已经蒸裂，露出雪白的蒜瓣肉，唯独那只眼睛，是活的。
母亲拿起筷子，给陈末夹菜。
筷子伸进红烧肉碗，夹起一块最肥的，肉皮朝上，油珠正往下滴落。她把肉放进陈末碗里，语气温柔。
“多吃点，看你瘦的。”
陈末低头盯着碗里的肉。
肉皮上的毛孔细小清晰，靠近边缘的地方，扎着一根毛发。
卷曲的黑色毛发，一头深深嵌在肉皮里，另一头翘在外面。长度、粗细、卷曲的弧度，像极了小时候隔壁王大爷手臂上的汗毛。
他猛地抬头看向母亲。
母亲依旧笑着，脸上的肉堆得僵硬。她伸手去夹别的菜，手臂从陈末眼前晃过。溃烂的手背、渗出的液体，他早已看在眼里。可这一次，他清楚地看见，母亲手臂的皮肤底下，有东西在游动。
一道细细的鼓包，从手腕缓缓游向手肘，速度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