碗筷猛地一震,筷子滚落在地,瓷碗里的汤溅出来,泼洒在桌面上。汤是清的,顺着桌沿往下淌,滴滴答答落在陈末的鞋面上。
他低头看去,鞋面湿了一块,汤水渗进布料,泛起刺骨的凉。
再抬眼,父亲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
动作慢得诡异,膝盖不曾打弯,直挺挺地向上起身,仿佛头顶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拽着。站直之后,那具身体正对陈末,脸上平坦一片,没有任何五官轮廓。
父亲朝他走了过来。
脚抬起,落下,每一步都发出怪异的声响。不是寻常的脚步声,是泥水挤压的闷响,噗叽,噗叽,像踩在浸透了水的烂泥里。脚下是干燥的水泥地,可每一步落下,都有浑浊的水从鞋底被挤出来。
陈末慌忙后退,后背死死抵住桌子,手慌乱地向后摸索。
他摸到了一把剪刀。
是母亲方才放在桌上的老式剪刀,铁制刀身,黑色塑胶把手,刀刃磨得发亮,原本是用来剪线头的。他攥紧剪刀,举在身前防身。
父亲在距离他一米远的地方停住脚步。
那张平坦的脸对着他,皮肤下原本微微拱动的东西此刻静止下来,只在本该是鼻子的位置鼓起一个包,顶得皮肤泛出惨白。
随后父亲转过身。
他绕过陈末,径直走向厨房,脚步的泥水声响一路蔓延,噗叽,噗叽,声音渐渐远去。厨房门被推开,他走了进去,门虚掩着没关。
剁骨声再次响起。
嘭、嘭、嘭。一刀比一刀沉重,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母亲笑着弯腰,捡起地上的筷子,在桌布上随意蹭了蹭,放回碗边:“你爸忙着做菜呢,快坐下,别站着了。”
陈末低头看向手里的剪刀。
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,早已干涸结块,嵌在刀刃与刀柄的缝隙里。他凑近一闻,一股腥臭味直冲鼻腔,不是鲜血的腥气,是腐肉放置多日的恶臭,还裹着一丝甜腻。
他把剪刀放在桌上,手在裤腿上反复蹭了蹭。
不能慌。陈末在心里告诫自己,深吸一口气,开始打量四周。
堂屋还是记忆里的模样,八仙桌,长条凳,墙上挂着年画,财神爷的图案颜色鲜艳得诡异。门边的墙上钉着一本老黄历,红色塑料封皮,钉子锈迹斑斑。
他走过去,翻开黄历。
每一页日期下方都写满了宜事与忌事,字迹密密麻麻。他翻到最前页,封面上印着今年这个月的年月。
他翻到今天这一页。
农历公历标注清晰,宜嫁娶,忌出行。页脚最下方印着一行小字:今日癸亥日,诸事不宜。
这日期,正是他猝死的那一天。
陈末盯着那串数字,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:加班的办公室,亮着的电脑屏幕,胸口传来的剧痛,眼前一黑倒下。明明是深夜十一点,怎么会还停留在这一天。
他合上黄历,抬眼看向窗外。
院子里晒着萝卜干,晾衣绳上挂着洗好的衣服,远处立着一棵老树,树枝上停着一只黑鸟,模样像极了乌鸦。风拂过,衣服的袖子轻轻晃动。
陈末盯着那只鸟。
黑鸟振翅飞起,朝右边飞去,消失在视野里。约莫三分钟后,它又从左边飞了回来,落在同一根树枝上,姿势与先前分毫不差。风再次吹起衣服,袖子晃动的幅度,和刚才一模一样。
陈末静静等着。
三分钟后,黑鸟再次飞走,从右边消失,又从左边飞回,第三次重复着同样的轨迹。窗外的一切都在循环,萝卜干的影子从东向西移动,到了固定位置便骤然跳回东边,重新开始。
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阿末,看什么呢?先去洗把脸清醒一下,等会儿就要开饭了。”
陈末转过身,母亲脸上堆着笑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她的手还在摆弄碗筷,那只手早已溃烂,脓水顺着指尖滴落,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“我去上厕所。”陈末开口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