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浑然不觉,笑着把凉拌木耳夹进陈末碗里。
“木耳养人,多吃点。”
陈末低头看向碗里的木耳。
黑木耳泡发得软糯,边缘微微卷曲。他伸手夹起一块,想放到桌上,可筷子间的木耳突然动了。
不是滚动,是爬行。边缘的肉须伸出来,死死勾住筷子,拖着整个身体往外挪。陈末手一抖,木耳掉回碗里,落在碗底后,又慢慢展开,恢复成一动不动的样子。
陈末放下了筷子。
他看向桌子中央的烤乳猪。
乳猪嘴里的苹果通红光洁,可苹果表面,赫然印着一排牙印。
细细小小的凹陷,整齐排列,是孩童的牙印。牙印正对陈末的方向,而乳猪的嘴仅仅衔着苹果,根本不可能咬出这样的痕迹。
是谁咬的?
是猪,还是有人咬过之后,再把苹果塞进了猪嘴?
陈末抬头看向父亲。
父亲端坐不动,面前的碗筷从未动过。他拿起筷子,夹起一片青菜放进嘴里,慢慢咀嚼。
可从他紧闭的嘴里传出来的,不是青菜被嚼碎的脆响。
是无数道声音混在一起。低沉的男声,尖细的女声,苍老的沙哑嗓音,稚嫩的孩童童音,挤在一张嘴里同时发出。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,只有一片嗡嗡的嘈杂,像一屋子人同时开口说话。
父亲咽了下去,声音瞬间消失。
他又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,咀嚼的动作机械规律,那些混杂的人声再次响起,嗡嗡作响,刺得人耳膜发疼。
母亲拿起汤勺,给陈末盛汤。
汤勺伸进大汤碗,舀起一勺金黄的鸡汤,倒进小碗里,油花被搅得散开,汤面泛起细碎的波纹。
她把小碗推到陈末面前。
“喝点汤,暖暖胃。”
陈末低头看向碗里的鸡汤。
汤面渐渐平静,油花重新聚拢,光滑的表面映出东西。不是天花板的灯泡,也不是他自己的脸。
一张脸贴在汤面之下,隔着一层薄油盯着他。五官模糊不清,却能清晰地感觉到,它在笑。嘴角裂开,露出一排尖利的牙齿。
陈末猛地往后仰,汤面一晃,那张脸瞬间消失。
他再低头看去,汤面上只剩灯泡的倒影。
母亲依旧笑着催促:“快喝啊,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陈末伸手去拿筷子。
黑色的木筷用了多年,两头磨得发亮。可指尖刚捏住,筷子就突然软了下去。
像煮烂的面条一样弯曲,两头垂落,中间弓起。坚硬的木头,在他手里变成了柔软的胶质。
陈末立刻松开手。
筷子掉在桌上,轻轻弹了一下,又恢复成笔直的模样,和普通的筷子没有任何区别。
他下意识看向凳子底下。
坐下之后,他的脚一直没敢动。此刻才想起,刚才有东西碰过他的脚踝。
陈末缓缓低头。
桌底光线昏暗,勉强能看清轮廓。凳腿是旧木头,地面是粗糙的水泥,他的鞋稳稳踩在地上。而脚踝旁边,赫然贴着一只手。
一只从桌底深处伸出来的手,死死贴着他的脚踝。五根手指惨白浮肿,指甲缝里塞满黑泥,指节用力,紧紧抓着他的皮肉。
陈末的呼吸瞬间停住。
他顺着那只手往桌底更深处看去,那里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这条手臂隐没在黑暗里,看不见源头。
手指又动了动,抓得更紧。
冰凉的指甲掐进脚踝的皮肤,刺骨的冷意顺着血管往上爬。
陈末缓缓抬头,看向母亲和父亲。
母亲笑着往他碗里夹菜,语气依旧温柔:“阿末,怎么不吃?菜都要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