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种痛从后脑勺钻进来,顺着眼眶往前顶,眼珠子往外胀。他想睁眼,眼皮沉得像贴着胶带。阳光刺进来,红彤彤一片,热辣辣地扎在脸上。
他闻到一股肉香。
红烧肉。肥肉熬化了的那个味道,混着酱油和糖色,香得腻人。胃里一阵抽搐,空的。
陈末睁开眼。
头顶是木梁,黑漆漆的,挂着蜘蛛网。他侧头,看见一张老式床头柜,棕红色的漆面斑驳,上面摆着一个搪瓷杯,杯身印着囍字,掉了漆的地方生锈。
他躺在一张老式木床上,铺着竹席,席子缝隙里卡着黑色的东西,像是干了的血痂。
陈末撑着坐起来。
头痛没消,太阳穴一蹦一蹦的。他低头看自己,灰色的短袖,黑色的裤子,都是干净的,没有血,没有泥,连褶子都没有。
他记得自己在加班。
电脑屏幕,报表,咖啡凉了。然后胸口疼,喘不上气,摔在地上。最后的画面是天花板的日光灯,惨白惨白的,晃眼睛。
救护车的声音有吗,好像有。
陈末掀开被子下床。脚踩在地上,水泥地,冰凉,但地面有一层黏,脚底板抬起来的时候有轻微的撕扯感。
他走到窗边。
阳光刺眼,照进来明晃晃的。他伸手去摸窗台,光线落在手背上,热,但没有烫的感觉,像隔着一层玻璃晒太阳。他盯着自己的手背,皮肤底下的血管清晰可见,青色的,一动不动。
窗外是个院子,晒着萝卜干,竹竿上挂着几件衣服,风吹过来,衣服袖子在晃。远处有山,有树,一切正常。
太正常了。
陈末转身,床头柜上那张全家福他刚才就看见了,现在走过去拿起来。
相框是木头的,发黑,边框上有手指摸过的油光。玻璃面反光,他凑近了看。
三个人。他自己站在后面,笑得露出牙齿。前面坐着父母,母亲穿着红毛衣,父亲穿着中山装。
他自己的笑容很僵硬。
不是表情僵,是照片本身的问题,嘴角的弧度不自然,像画上去的。他盯着照片里自己的眼睛,黑白照片,但眼珠那里有反光,像真的眼珠子在反光。
那眼睛眨了一下。
陈末把相框扣在桌上。
肉香更浓了,从门缝里钻进来。他走到门边,手搭上门把手。
金属的,冰凉,但表面有一层滑腻的东西,像摸到生肉上的那层黏膜。他缩回手,在裤子上蹭了蹭,蹭不掉那种腻乎的感觉。
他拉开门。
堂屋就在对面,一张八仙桌,摆着碗筷。桌上是几碗菜,热气往上冒。那个红烧肉在中间,酱红色,油汪汪的,肉块在轻微地颤。
不是热气蒸的颤,是肉自己在动。
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堂屋传来:“阿末,睡醒了?快来吃饭。”
陈末僵在门口。
那个声音他听了三十年。生病后期哑了,但生前最后的几个月,每天都是这个声音问他:“阿末,今天想吃什么?”
他母亲。三年前死的。
肺癌。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,熬了八个月。最后瘦成一把骨头,眼睛凹进去,嘴唇干裂,说话要凑到耳边才能听见。
现在那个声音中气十足,带着笑,和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陈末走到堂屋。
女人背对着他在摆筷子,穿着碎花衬衫,头发盘起来,露出后颈。她转身,脸对着陈末,笑着:“愣着干嘛?坐下啊。”
那张脸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。圆脸,细眼睛,嘴角有颗痣。红润的,饱满的,皮肤有光泽。
但她手背上有一块溃烂。
硬币大小,在左手手背,皮肤没了,露出底下的肉,红白相间的,边缘发黑。有液体渗出来,黄的白的混在一起,顺着指缝往下淌。那块溃烂的中间,有什么东西在动,细细地蠕动,像埋着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