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点了点头:“去吧,厕所在老地方。”
老地方。他在这个家生活了二十多年,自然知道厕所的位置。他穿过堂屋,走进狭窄的走廊。
走廊逼仄,两侧墙壁刷着白灰,早已发黄发黑,大片水渍晕染开来,像是被人反复泼过水。走廊尽头,厕所的木门虚掩着。
陈末推开门。
厕所狭小,蹲坑,洗手池,墙上挂着一面木框镜子。木头镜框早已发黑,镜面布满水渍,视线模糊不清。
他走进去,站在镜子前。
镜子里没有他的身影。
门、墙壁、洗手池,所有背景都清晰可见,可本该映出他的位置,空空如也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,五指分明,指甲缝里沾着灰尘,真实得不能再真实。再抬头,镜子里依旧是空的。
陈末伸手去摸镜面。
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玻璃,镜面上蒙着一层水汽,他抬手擦出一道清晰的痕迹,痕迹后方依旧只有背景,没有他的脸。
就在这时,镜子里,他身后的门开了。
母亲走了进来。
镜子里的母亲从他身后靠近,站在他的身后,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笑。她慢慢凑近,脸贴在他后脑勺的位置,盯着镜子里本该出现陈末的空白处。
陈末猛地回头。
身后空无一人。
厕所门关得严实,走廊里静悄悄的,没有半点人影。
他再转回头看向镜子,母亲依旧在镜中,贴得极近,脸几乎要贴住镜面。
陈末看向洗手池。
铁质水龙头锈迹斑斑,他伸手拧开,想洗把脸冷静一下。水流涌出,是浑浊的暗红色,带着浓重的腥气,在池子里打着旋。排水口卡着一团团黑色的头发,缠在一起堵得严实。
他赶紧关上水龙头,再次抬头。
镜子里,母亲的脸已经紧紧贴在镜面内侧,嘴唇抵着冰冷的玻璃。
陈末的目光落在马桶上。
白色塑料马桶盖微微颤动,有东西从下面往上顶,一下,又一下。顶开一条缝隙后,几根手指从缝里伸了出来。
手指苍白浮肿,是长时间浸泡后的泛白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。手指死死抓住马桶盖边缘,用力向上掀。
陈末连连后退,后背撞在洗手池边缘。
他转头看向毛巾架。
架子上挂着一条白色毛巾,湿漉漉地往下滴水。毛巾旁边,多了一件东西,一件暗红色的绸缎寿衣,领口绣着金色的寿字。寿衣同样湿透,水顺着衣摆滴落,在地面积成一小滩,还在不断朝着他的脚边蔓延。
厕所门后传来声响。
是指甲抓挠门板的声音,尖锐刺耳,一下接着一下,从门的另一侧传来。力道极重,门板上很快划出一道道新的划痕,木屑翻卷。
陈末盯着门板,等着它被挠穿的那一刻。
脚下忽然传来异动。
他低头看去,地砖的缝隙里,正有东西往外冒。黑色的细丝,是毛发,从每一道缝隙里钻出来,像野草一样疯长,越长越长,朝着他的脚踝缠来。
头顶的排气扇自动转动起来。
叶片吱呀作响,风从排气扇里灌进来,扑在他的脸上。那风不是凉的,是温热的,带着浓重的湿气,一吹一停,像有人蹲在排气扇外,对着里面缓缓呼气。
风的节奏平稳,吸气,呼气,吸气,呼气。
陈末僵在原地不敢动弹,脚边的黑发已经缠上脚踝,又滑又痒,还在不断向上攀爬。
马桶盖被彻底掀开,先前的手缩了回去,又伸出两只手,死死扒着马桶边缘,有东西正从马桶里慢慢爬出来。
门后的抓挠声越来越急促,门板上的划痕越来越深,眼看就要被挠透。
母亲的脸贴在镜子上,嘴裂到耳根:
“阿末,你在找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