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,天光未明,只有码头灯塔旋转的光柱,规律地切开浓雾,每一次扫过,都短暂地照亮无数钢铁堆积的阴影。
滨海港集装箱码头苏醒了,或者说,它从未真正沉睡。
雾很大,几百米高的龙门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一只只被斩断腿脚、困守于方寸之地的巨型钢铁蜘蛛,在氤氲的水汽中伸展着僵硬的肢体。
它们的钢索时而发出尖锐的摩擦声,吊具抓起或放下标准化的钢制箱体,撞击声沉闷而遥远,一切都在一种被压抑的节奏中进行。
我和李卫星站在B区堆场。
脚下是粗糙磨损的水泥地,缝隙里嵌着黑色的油污和干涸的水产污渍。
面前是一个红色的20尺标准集装箱,箱体上喷着白色的编号:TU-982341。
箱门大开,像一个被强行撬开的铁皮罐头,露出里面黑暗的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空间。
秦一鸣已经在里面了。
他戴着头灯,蹲在角落里,头灯的光束在密闭的箱体内切割出唯一的光明区域,灰尘在光柱中狂乱舞动。
他穿着藏蓝色的勘查服,背影在有限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局促。
旁边站着个穿着橙色反光马甲的吊车司机,正扶着冰冷的箱壁干呕,脸色惨白,显然还未从最初的视觉冲击中恢复过来。
“这箱子本来是要装船运往汉堡的。”派出所民警老赵用一块手帕紧紧捂着鼻子和嘴,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吊车刚起吊,司机觉得重心不对,箱子晃荡得厉害,不像满载货物的沉稳。
放下来一看,箱封是坏的,被人动过手脚。
打开一瞧……”
我向前走了几步,站在箱门口,一股混合着铁锈、某种酸腐气味和淡淡血腥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。
我眯起眼,适应着里面的昏暗。
空荡荡的铁皮箱,只在最深处,靠近箱壁的地方,蜷缩着一坨东西。
那是一个人。
以一种极度痛苦的姿态蜷缩成婴儿状,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喉咙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、扭曲。
最恐怖的是他面前的墙壁。
箱体内壁上,布满了密密麻麻、纵横交错的抓痕,深深的沟壑刻在冷轧钢板上,有些抓痕里还嵌着碎裂的、带着血丝的指甲盖。
血迹已经干了,变成黑褐色,在银灰色的铁皮上勾勒出一幅绝望而疯狂的抽象画。
“司马国华。
52岁。
港区调度主任。”老赵递过一个塑封好的工作证件,照片上的男人微微发福,梳着油亮的头发,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笑容。
“这人是这一片的‘土皇帝’。
哪个箱子先装,哪个后装,走哪条航线,停哪个泊位,全凭他一句话。
这些年,没少捞。”老赵补充道,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,混杂着鄙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。
秦一鸣从箱子里缓缓退出来,动作有些僵硬,他摘下口罩,深深吸了一口外面湿冷的空气,尽管那空气里依旧混杂着码头的异味,但总比箱子里的死亡气息要好得多。
他的脸色也不太好看。
“初步判断,死因是缺氧性窒息。
伴随严重失温。”他指了指那两扇厚重的、内侧也布满抓痕的铁门,声音平静却带着专业性的冷酷,“这种标准集装箱密封性极好。
他在里面至少待了二十个小时。
空气一点点耗尽,二氧化碳浓度不断升高。
过程很缓慢,就像是被人用一只无形的手,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掐紧了脖子,直到最后一丝氧气被榨干。”
“手指全烂了。”我的目光落在死者那双惨不忍睹的手上。
十根手指,前端已是血肉模糊,指甲外翻、脱落,指骨都隐隐露了出来,沾满了黑褐色的血痂和铁锈。
“濒死前的本能挣扎。”秦一鸣面无表情地解释,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,“他试图抠开这坚硬的铁皮,用指甲,用指骨。
他在完全的黑暗和逐渐加剧的窒息感里,绝望了很久。
这些抓痕,就是他生命最后时刻的全部语言。”
李卫星默不作声地走到箱门边,蹲下身,仔细检查那个黄铜色的锁扣和断裂落在地上的铅封。
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锁杆。
“这是被人从外面锁死的,毫无疑问。”他指着地上那个断裂的、印着模糊编码的铅封,“铅封号和运单上登记的对不上。
这是个伪造的铅封,就是为了伪装成正常封箱的状态。”
“谋杀。”李卫星站起身,拍了拍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