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心策划的圈套(猪油),冷酷的致命补刀(按入水中),拙劣的现场伪装(摆弄尸体),以及事后的封口交易(五万元)。
愚昧、贪婪、恐惧、绝望,交织成一张致命的网。
……
在另一间审讯室里,面对王翠花已经招供的消息、那本记录着李老四卖地决心和遭遇威胁的日记、以及从他家里搜出来的、藏在厨房角落半罐子已经凝固发黄的猪油,赵村长——赵建国,最初的顽固和伪装,终于彻底崩塌了。
他那张干瘦得像核桃皮一样的脸,在惨白的灯光下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,皱纹仿佛更深了,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,瘫坐在椅子上,只有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。
“赵村长,现在,可以跟我们好好讲讲,你相信的那套风水了吗?”我坐在他对面,点了一根烟,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、弥漫,“你觉得李老四卖地,会坏了你家的风水,会害了你儿子的命。
所以,你先下手为强,杀了他,以为这样就能保住龙脉,救回你儿子,是吗?”
赵建国猛地抬起头,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,此刻却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、扭曲的光芒。
他死死地盯着我,声音嘶哑而激动,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:
“那是龙脉啊!你懂不懂!那是我们李家沟,也是我们赵家祖祖辈辈的命根子!那块地就是‘气眼’,是龙脉的咽喉!气眼一动,龙脉就断了!地气一泄,全村都要跟着倒霉!我家祖坟就在下面,首当其冲!我儿子的病,就是这么来的!就是征兆!是他李老四,为了那几个臭钱,就要断送全村的活路,断送我们赵家的香火!他该死!他这是自作孽!不可活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挥舞着干瘦的手臂:“我这不是杀人!我这是为民除害!我这是在救我儿子的命!我是在保我们全村人的运势!你们这些城里来的,什么都不懂!你们不懂!”
“救你儿子?”李卫星在一旁发出一声冰冷的、充满讽刺的嗤笑,“你儿子现在还在省城医院里躺着,本来医生还在商讨有没有手术的可能,哪怕希望渺茫,总还有个念想。
但他今天早上,从亲戚那里听说你因为杀人被抓了,急火攻心,病情急剧恶化,现在已经送进ICU(重症监护室)抢救了!生命垂危!这就是你求的风水?这就是你救的儿子?”
赵建国挥舞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。
他脸上的狂热表情瞬间凝固,然后像破碎的瓷器一样,片片剥落。
他张大了嘴巴,喉咙里发出“荷……荷……”的、像是破风箱一样艰难而怪异的声音,眼睛瞪得极大,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巨大的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你说啥?”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你为了你那套可笑的封建迷信,杀了一个人,现在你自己要偿命。
而你儿子,因为你杀人被抓的消息,可能连最后几天都熬不过去了。
这就是你处心积虑,想要的结果?”李卫星的话语,像一把冰冷的匕首,彻底刺穿了他最后的精神支柱。
赵建国喉咙里的“荷荷”声戛然而止。
他猛地向后一仰,双眼翻白,一口气没上来,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滑落,重重地瘫倒在地上,昏死过去。
……
案子,至此算是真相大白,可以宣告结案了。
走出那间烟雾缭绕、气息憋闷的审讯室,外面的天色竟然放晴了。
持续了一天多的浓雾终于散尽,西斜的阳光有些刺眼地洒落下来,给这个破败的村庄涂上了一层不那么真实的、暖洋洋的金色。
空气依然清冷,但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糊味似乎淡了许多。
“你说这人,到底图个啥?”王铁柱摇着头,拧开他那几乎从不离手的保温杯,喝了一口里面已经凉透的枸杞水,咂了咂嘴,“为了个虚无缥缈、子虚乌有的风水龙脉,搭上一条活生生的人命,现在还要把自己的老命也赔进去,连带着把儿子最后一点希望也给折腾没了。
这……这算怎么回事啊!”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理解的感慨。
“愚昧。”李卫星望着远处开始泛黄的山峦,冷冷地吐出两个字。
这是他对此事最简洁,也似乎是最准确的总结。
我没有说话,目光投向村西头那片据说风水极好的坡地。
在夕阳的余晖下,那片地荒草丛生,枯黄的草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泛起一层层金色的波浪。
李老四曾经寄予厚望、以为能改变命运的土地,赵建国视若性命、不惜杀人维护的龙脉气眼,此刻静静地躺在那里,沉默无言。
李老四死了,死在了他渴望逃离的村庄的古井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