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裤腿直到膝盖都沾满了泥浆,已经半干。
“老赵,别紧张。
你就说说你怎么发现的。”王铁柱拿出打火机,给他点了根烟,自己也搬了张凳子坐在他对面。
赵满仓哆哆嗦嗦地吸了一口,像是稍微定了定神,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冒出。
“我……我早上去看地。
昨晚雨大,雷轰隆隆的,我怕水沟堵了淹了麦子。
那水沟往下就是我家地头。”
“几点?”
“大概五点半吧。
天刚蒙蒙亮,还能看见月亮影儿呢。”他回忆着,眼神有些飘忽,“地里雾大,几步外就看不清人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我就顺着田埂往水沟那边走,走到老歪脖子树附近,就看见……就看见树下面趴着个人。
我寻思是谁喝醉了睡那儿了,这大冷天的,别冻坏了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,“我就过去,喊了两声,没反应。
伸手一推……硬的,凉的!我把他脑袋掰过来一点……那是李富贵啊!那个脸……紫胀紫胀的,眼睛还半眯着……哎哟妈呀!”
赵满仓又剧烈地抖了起来,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昨晚你听到什么动静没?比如叫喊声,或者挣扎的声音?”
“没,真没。”赵满仓使劲摇头,“昨晚风大,呼呼的,跟鬼哭似的。
雨停了之后又起了雾,啥也听不见,啥也看不见。”
我观察着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。
他的手指粗糙开裂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土。
眼神有些闪烁,但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,不像是在撒谎。
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泥土、汗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。
下一个。
陈启明被安排在原来的教师办公室。
32岁,戴着金丝眼镜,穿着专业的冲锋衣,脚上是沾了泥但看得出品牌的登山鞋,看起来很斯文,与这个环境有些格格不入。
他是村里唯一考出去的大学生,据说在城里工作了几年,最近回来搞“生态农家乐”和“农产品电商”。
“李富贵死了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我们刚进去,陈启明就很不耐烦地开口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着,但明显心不在焉,“我是跟他吵过架,但那都是生意上的事,公对公。”
“什么生意?”李卫星单刀直入,目光锐利地盯着他。
“土地流转。”陈启明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眼神有些回避,“我想包下村东头那片麦田搞采摘园和亲子农场,规划都做好了。
李富贵死活不肯让。
他那块地位置最好,临着路。
他就是个无赖,坐地起价,条件谈好了又反悔,非要加价三成。”他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气。
“昨晚你在哪?”
“在店里算账。
就是村口我那间农家乐的店面。”陈启明似乎早有准备,“我有监控,大厅和后院都有。”
“监控我们看过了。”林静的声音从我的耳机里传来,清晰而冷静,“昨晚十点半之后,只有大厅的监控是好的,画面里没人。
后门的监控显示从昨晚八点开始就处于离线状态,日志记录异常。”
我盯着陈启明,重复了林静的话,然后补充道:“据我们测量,从你店的后门出去,穿过后面那片小树林,到案发现场的老歪脖子树,直线距离不到五百米,快步走只要十分钟。”
陈启明脸色变了变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边缘。
“那……那是巧合!后门监控前几天就有点问题,时好时坏的,我还没来得及修!我昨晚真的在睡觉,十点就睡了!”
“你恨他吗?”李卫星突然问。
“恨!”陈启明几乎是咬牙切齿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,“这老东西仗着自己有钱,在村里横行霸道,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!上个月还故意找人往我鱼塘里倒石灰,毒死了我准备搞垂钓项目的一塘鱼苗!但我没杀他!”他深吸一口气,试图平复情绪,“我不傻,为了个烂人把自己搭进去?不值得。”
理由很充分。
但动机也很足。
最后一个人。
孙秀英。
死者的老婆,村卫生所的医生。
她被安排在村委会的会议室。
房间很大,中间摆着长长的会议桌,漆面已经磨损。
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大褂,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。
五十岁的女人,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,但皮肤白皙,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