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内,张日山被张海客拖了出去,嘶吼咒骂声渐行渐远,终消散于山风。余下族老执事们面面相觑,脸色一个比一个苍白。
他们知道,张起灵那句话,绝非虚言。
张家,要变天了。
走出祠堂,外头天色依旧阴沉,铅云低垂,山风带着湿冷寒意,刮得人脸颊生疼。
张起灵立于祠堂门前石阶上,望着远处层叠山峦,望了许久,极轻地、几乎无声地吐出一口气。
解雨臣走至他身侧,未言语,只是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很凉,但解雨臣握得很紧,用掌心温度一点点暖着。
黑瞎子立于他另一侧,亦未言语,只伸手揽住他肩膀,力道不重,却稳。
三人就这样立于祠堂门前,立于九十九级石阶尽头,立于山风中,立于铅灰天空下,如三尊沉默的雕像。
良久,张起灵方开口,声音很轻,被风吹散,几乎听不真切。
“累。”
只一字,很轻,很淡,但解雨臣与黑瞎子皆听出了那一个字里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二十年囚禁,二十年算计,二十年背叛,二十年生死。今日,不过是个开端。张家这潭水,比他想的更深、更浊、更脏。
“累了便回家。”解雨臣道,声音亦轻,却坚定,“家里有茶,有床,有我们。”
张起灵侧首看他。解雨臣的眼在阴沉天色中很亮,如两盏灯,照进他眼里,亦照进他心里。
“嗯。”他道,很轻地点了点头。
黑瞎子笑了,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亲,揽着他肩膀转身下阶。
“走,回家。花儿爷泡茶,我做饭,哑巴你只管吃与睡。今日天塌了也等明日再说。”
解雨臣亦笑,握着张起灵的手,与他并肩下行。
三人一步一步走下九十九级石阶。山风扬起衣角,吹乱鬓发,却吹不散他们交握的手,吹不散他们相倚的身影。
至山脚,车仍候着。阿宁立于车旁,见他们下来,快步迎上。
“老板,张先生,齐先生。”她依次颔首,目光在三人面上一扫,敏锐地察觉了什么,却什么也未问,只拉开车门。
三人上车,解雨臣与张起灵坐于后座,黑瞎子入驾驶座。阿宁坐进副驾,关门。
“回茶楼?”她问。
“回茶楼。”解雨臣道。
车发动,驶离山脚,驶上来路。窗外景致飞退,山林、农田、村落,渐次化作街巷、楼宇、行人。
张起灵靠于椅背,闭目。解雨臣仍握着他的手,未松。黑瞎子自后视镜中看了他们一眼,转回头专注驾车。
车厢内很静,只引擎低鸣与窗外风声。
片刻,张起灵忽开口,声轻而清晰。
“多谢。”
解雨臣侧首看他。张起灵仍闭着眼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他面色很白,唇色也淡,看起来疲惫,却也平静。
“谢什么。”解雨臣道,手指在他手背轻轻摩挲。
“陪我来。”张起灵睁眼,看向解雨臣。他的眼很黑,很深,如古井,井底却有光,很微弱,却坚定。
“应当的。”解雨臣声轻而认真,“你在何处,我们在何处。”
张起灵望着他,望了许久,而后极轻、极轻地笑了。那笑意很淡,几乎看不见,但解雨臣看见了,黑瞎子自后视镜中也看见了。
那是释然的笑,是安心的笑,是终于有了归处的笑。
车入杭州市区,街道渐热闹起来。行人、车辆、商铺、霓虹,一切如常,仿佛方才祠堂中种种,不过一梦。
但张起灵知道,那不是梦。张日山已押入地牢,等待他的是永世囚禁。但张日山所言的那些话,那些指控,那些秘密,仍悬在那里,如一把把刀,悬于张家每一个人头顶。
也悬于他头顶。
但他不怕。他有解雨臣,有黑瞎子,有这两人会陪着他,会握着他的手,会揽着他的肩,会陪他走下去,无论前路如何。
这便够了。
车停于茶楼门前。阿宁先下车拉开车门。解雨臣与张起灵下车,黑瞎子也下来,将车钥抛予阿宁。
“停好车便去歇着,今日辛苦。”他道。
“是。”阿宁颔首,又看向解雨臣,“老板,无邪那边……”
“明日再说。”解雨臣声带疲意,“今日谁都不见。”
“是。”阿宁应下,转身上车驶往后院。
解雨臣牵着张起灵的手,黑瞎子揽着张起灵的肩,三人一同入楼。一楼大堂空荡,灯未开,只窗外天光透入,勉强照亮。空气中有茶香,很淡,却好闻。
三人上三楼,入主卧。解雨臣松开张起灵的手,走至窗边拉拢帘幔。房间暗下,只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