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是沉闷的铅灰色,压得很低。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湿闷,连风都是凝滞的。
张家祠堂在杭州城外三十里的山里,前些年新修的,规制却完全按着祖祠的样式。青砖黑瓦,飞檐斗拱,门前两尊石麒麟沉默伫立,在阴云下显得格外肃杀。
车到山脚便不能再进。前方是九十九级青石台阶,一级一级向上延伸,隐入山间薄雾。这是张家的规矩——进祠堂,必步行。
张起灵站在台阶下,抬头望向云雾中祠堂的轮廓。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长衫,很素,无任何纹饰,只在袖口与衣襟处用银线绣了极淡的暗纹,走动时泛起冷光。这是张家族长在正式场合的衣着,他已许多年未曾穿过。
解雨臣与黑瞎子站在他身后。解雨臣也是一身黑,剪裁利落的西式套装衬得他肤色愈白,眉眼愈冷。黑瞎子则是深灰劲装,外罩黑色皮衣,墨镜遮了半张脸,只露出抿成直线的唇。
“走。”张起灵说,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。
脚步很稳,一级一级,不疾不徐。解雨臣与黑瞎子跟在他身后,三双黑靴踏在湿润青石上,发出沉闷规律的声响。
行至半途,已能望见祠堂门前聚集的人影。清一色的黑衣,沉默立在石阶两侧,如两排黑色石雕。那是闻讯赶来的张家族人,无论老少男女,皆垂首肃立,目光落在拾级而上的三人身上。
无人言语。只有脚步声,与山风穿林的呜咽。
第八十级,张起灵略作停顿。他抬首望向祠堂大门,那门敞开着,内里幽深昏暗,如巨兽之口。门楣上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,“张氏宗祠”四字遒劲,是某位先祖手笔。
“族长。”
声音自台阶尽头传来。张海客立于祠堂门前,黑衣白腰带——那是张家执事的标记。他躬身行礼,侧身让出通道。
张起灵微微颔首,继续上行。最后十九级,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沉缓,像踏在时间的刻度上。
终至门前。
祠堂内已站满了人。正中是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,自地面堆至屋顶,如一座黑色的塔。牌位前一张巨大的供桌,香烛燃着,青烟袅袅盘旋。
供桌两侧各设座椅。左列五张,坐着五位白发族老,乃张家现存辈分最高者。右列三张,坐着张海客这辈的执事。
而供桌前,祠堂正中的空地上,跪着一人。
张日山。
他穿着灰色囚服,手脚皆戴镣铐,头发花白披散,脸上有伤,嘴角带血,背却挺得笔直,跪在那里如一尊石像。
张起灵步入祠堂。解雨臣与黑瞎子停在门槛内一步处,不再向前——这是张家祠堂,外姓人不入正堂,是规矩。
所有目光都落在张起灵身上。那些目光复杂难辨,敬畏、恐惧、期盼、算计,交织成网,兜头罩下。
张起灵谁也没看,径直走到供桌前,在正中那张空置了二十年的族长椅上坐下。
他落座,祠堂内更静了,静得能听见香烛燃烧的噼啪声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能听见张日山粗重的呼吸。
“族长。”左首第一位族老开口,声音苍老而稳,“人已齐,可开始了。”
张起灵略一颔首,目光转向跪地的张日山。
张日山也抬起了头。四目相对,祠堂内的空气凝成了冰。
“张日山。”张起灵开口,声音不大,却在寂静中字字清晰,“你可知罪。”
张日山盯着他,盯了许久,忽然咧开嘴笑了。唇上伤口崩裂,血顺着嘴角流下,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罪?”他嘶声道,如破旧风箱,“我何罪之有?我所做每一件事,皆是为了张家!”
“为了张家。”张起灵重复,声音平静无波,“所以你与汪家勾结,泄露张家机密,害死同族,囚禁族长——皆是为了张家?”
祠堂内一片哗然。虽早有传言,但由族长亲口说出,仍令许多人色变。
“我没有!”张日山嘶吼,“族长莫信谗言!是张海客陷害!他想夺权,他想当族长!”
“是吗。”张起灵说,二字很轻,却让满堂喧嚣瞬间平息。
他看向张海客。张海客上前一步,自怀中取出一个布包,展开,内里是几封泛黄的信件,与一本账册。
“此乃从张日山书房暗格中搜出,”张海客朗声道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是他与汪家往来书信,及这些年来挪用族产、出卖情报的账目。每一笔皆有记录,每一封皆有他亲笔签名与印鉴。”
他将东西递给左首一位族老。那族老接过,戴上老花镜,一页页翻看。越看,脸色愈白,手也开始发抖。
“还有,”张海客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,打开,内里是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铁牌碎片,“此物自古楼二层暗室中寻得,插在张海明尸骨胸前的刀柄上卸下。这是张日山执事令牌的残片,二十年前遗失。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