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文殊院门口停下。他跳下车,看了看四周。街上空无一人,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在寒风中摇晃。他敲了敲寺院的门。
开门的是个小沙弥,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问,侧身让他进去。
静安师太正在禅房里等他。
余则成在蒲团上坐下,把那几张纸递给她。
“师太,请您看看这个。”
静安师太接过纸,就着油灯仔细看了一遍。她的目光很专注,每一页都看得极慢。
看完后,她把纸还给余则成。
“这是川岛芳子的笔迹。”她说,“是她那个账本的一部分。”
余则成的心踏实了一些。
“这上面写的什么?”
静安师太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这上面记录的是民国二十九年到三十一年,川岛芳子经手的几笔交易。每一笔都写得很清楚:时间、地点、金额、经手人。”
她指着第一页上的一个名字。
“这个人叫李世群,当时是汪伪特工总部的主任。川岛芳子通过他,向汪伪政府出售了一批军火。这批军火是从关东军仓库里弄出来的。”
余则成看着那些日文字符,一个也看不懂。
“还有其他名字吗?”
静安师太翻到第二页,指着中间的一行。
“这个人是丁默邨,汪伪特工总部的另一个头目。川岛芳子帮他联系日本宪兵队,镇压了一波学生运动。为此,丁默邨付给她一大笔钱。”
她又翻到第三页。
“这个是周佛海本人。民国三十一年,川岛芳子通过周佛海,把一批从天津掠夺的文物运到了日本。这批文物现在还在东京某处藏着。”
余则成沉默地听着。
静安师太又翻了几页,突然停住。
她的目光定在某一处,很久没有动。
“怎么了?”
静安师太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这上面有毛人凤的名字。”
余则成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哪一页?”
静安师太翻给他看。
那是一页很靠后的记录,字迹比前面的潦草一些。静安师太指着其中一行,说:“民国三十三年,川岛芳子通过中间人,向国民党方面提供了一批情报。这些情报涉及日军在华北的兵力部署。她写的很清楚,接收情报的人是‘毛氏’,后面括号里写着‘保密局’。”
余则成盯着那行字,大脑飞速运转。
“这是民国三十三年的事。那时候毛人凤还没当上保密局局长。”
静安师太点头。
“对,那时候他还是军统局的主任秘书。但这条记录说明,他和川岛芳子有过接触。”
余则成沉默了几秒。
“这能证明什么?”
静安师太说:“证明不了什么。但如果有完整的账本,就能看到他和川岛芳子有过多少次接触,经手过多少笔交易。”
余则成把纸收好。
“师太,周佛海答应把账本给我。但他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杀毛人凤。”
静安师太沉默了。
很久之后,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周佛海还是那个周佛海。不管在什么位置,他永远想当赢家。”
余则成看着她。
“师太,您觉得我该答应吗?”
静安师太说:“你已经答应了。”
余则成没有说话。
静安师太说:“余施主,你不是来问我该不该答应的。你是来问,周佛海这个人能不能信。”
余则成点头。
“对。”
静安师太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周佛海这个人,没有信仰。他信共产党的时候,是真心信过。他信国民党的时候,也是真心信过。他信汪精卫的时候,还是真心信过。但他的真心,永远只能维持一段时间。一旦发现这艘船要沉,他会毫不犹豫地跳船。”
余则成说:“那他现在是什么状态?”
静安师太说:“他现在是无路可走的人。国民党不要他,共产党不会要他,日本人已经完了。他唯一的筹码,就是那个账本。”
余则成说:“他让我杀毛人凤,是因为毛人凤想杀他?”
静安师太点头。
“毛人凤不会让他活着。他手里有那个账本,毛人凤就睡不踏实。”
余则成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师太,您和周佛海是什么关系?”
静安师太看着他,眼神平静。
“余施主,这个问题很重要吗?”
余则成说:“对我来说,很重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