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静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任由泪水滑过苍白的面颊。
“余处长。”周文静说,“我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我儿子回来了,请你告诉他,妈妈很想他。”周文静说,“告诉他,妈妈不是坏人,只是做了一个母亲该做的事。”
余则成沉默了几秒。周文静的语气里带着诀别的意味。
“周主任,你还没有到那一步。”余则成说,“只要你配合我们,把事情交代清楚,组织上会考虑从宽处理。”
“交代清楚?”周文静苦笑,“交代清楚又能怎样?我出卖了机密,给国家造成了损失,这是事实。就算你们不杀我,我也没脸再穿这身制服了。”
她从枕头下摸出一把钥匙,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我家阁楼的天花板夹层里,有一个铁盒子。”周文静说,“里面是我这些年收集的所有证据。每一次接头的时间、地点、内容,每一笔收钱的记录,每一份我经手的情报副本。我本来想,有朝一日用这些证据和他们谈条件,换我和儿子的自由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我不想谈条件了。”周文静说,“我只想让你们知道,我虽然是夜枭,但我从来没有背叛过自己的良心。我知道有些情报被他们用来做了什么,所以每次都留了一手——能拖延的拖延,能修改的修改,能不发的就不发。”
余则成拿起钥匙,放在手心。
“这些证据里,有没有关于毒蛇身份的直接线索?”
周文静摇头。
“毒蛇从不亲自见我。”周文静说,“每次传递指令,都是通过不同的人。有时候是电话,有时候是死信箱,有时候是莫名其妙塞进我公文包里的信封。他太谨慎了,不留下任何痕迹。”
“那你是怎么知道他是保密局高层的?”
“因为指令的内容。”周文静说,“有些决策只有高层才能做出,有些信息只有高层才能接触到。比如今年三月的那个绝密文件,毛人凤的亲笔签发,我亲眼在他办公室里看到过。”
“谁的办公室?”
周文静闭上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,“我不能说。”
余则成没有再追问。他站起来,把钥匙收进口袋。
“周主任,你好好养伤。”余则成说,“你儿子的事,我会尽力。”
“谢谢。”周文静睁开眼睛,“余处长,我知道你是好人。你也一定要小心,这个局里还有很多你看不见的眼睛。”
余则成点头,转身离开病房。
下午两点,余则成带人去了周文静家。
周文静住在城东桂花巷十七号,是一栋三层老式公寓楼的二楼。她独居多年,丈夫在重庆,儿子在寄宿学校,平时很少有人来访。
余则成用钥匙打开门。屋里陈设简单,家具还是保密局配发的制式款式。客厅的书架上摆着几盆绿萝,很久没浇水,叶子有些发黄。
赵天明带人搜查各个房间,余则成独自走进阁楼。
阁楼很矮,需要弯腰才能走动。天花板上确实有一块可以活动的木板,余则成伸手推开,从夹层里摸出一个生锈的铁盒子。
盒子没有锁,打开后里面是一叠整齐的牛皮纸信封。余则成取出信封,每封都编了号,按时间顺序排列。
最早的一封日期是一九四六年三月,周文静刚调到成都保密局机要室不久。最新的一封是五天前,她在被捕前夜写下的一封信。
余则成拆开信封,开始阅读。
周文静的字迹很工整,像她的人一样一丝不苟。每一封信用简短的文字记录了接头的时间、地点、对方特征、交接内容。有些字句被涂改过,旁边有补充说明。
余则成翻到今年三月的那几封信。
三月七日:下午三时,人民公园假山后,左耳有疤的男子,交接密写药水一瓶。指令:留意近期呈报站长的绝密文件,凡与“撤退”相关者,复制副本待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