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里的男人面容消瘦,眼窝深陷,下巴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。只有四十一岁,鬓边已经生出几根白发。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几秒,然后移开视线。
客厅里的座钟敲响五点半。余则成换上干净的白衬衫,系好领带,将配枪插进腋下枪套。今天上午八点,第二批撤退人员将从火车北站出发。虽然组织已经得到情报,但他还是需要以保密局的身份到场,不能让任何人起疑。
出门前,晚秋从卧室出来,手里端着刚热好的豆浆。
“你昨晚又没睡。”晚秋把杯子递过来,“肩膀的伤要换药,不能总是这样捂着。”
“换了。”余则成接过豆浆,慢慢喝完,“今天要去火车站。”
“那边已经安排好了。”晚秋压低声音,“老枪的人昨晚就进城了,都在北站附近待命。”
余则成点头。他没有问具体部署,这是纪律。晚秋是他的妻子,也是他的联络员,但有些信息不需要分享。
“周文静的儿子有消息吗?”余则成问。
“重庆那边还在查。”晚秋说,“南山小学的人说,周小明上周被一个自称是舅舅的男人接走了,说是家里有急事。学校登记了那个人的名字和证件号,都是假的。”
余则成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击。这条线索断了,但也在意料之中。对方既然能用孩子做人质,就不会轻易让人找到。
“告诉重庆的同志,查那个假证件的来源。”余则成说,“伪造证件总要经过某些渠道,顺藤摸瓜也许能摸到点什么。”
“明白。”
六点十五分,余则成抵达保密局。大楼里灯火通明,昨晚加班的痕迹还留在各处。走廊上,几个行动处的人正在搬运器材,看见他纷纷点头致意。
余则成径直走进沈醉的办公室。
沈醉也刚到,正在看一份文件。桌上摆着没动过的早餐,茶已经凉了。
“北站那边情况怎么样?”沈醉问。
“徐处长带人五点半就过去了。”余则成说,“我一会儿也过去。”
沈醉放下文件,揉了揉太阳穴。他的眼袋很重,显然也是一夜未眠。
“则成,你觉得这批人真的会从北站走吗?”
余则成没有立即回答。这个问题他昨晚想了很久。
“从我们掌握的情报看,周文静的撤退计划文件里写得清楚:第一批凤凰山机场,第二批火车北站,第三批凤凰山机场。”余则成说,“但情报是周文静被捕前写下的,会不会已经被对方察觉、临时更改?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。”沈醉点了支烟,“王明远那边有没有新口供?”
“没有。他还是坚持要见美国领事,否则什么都不说。”
沈醉冷笑一声:“美国领事?美国人现在自顾不暇,哪里还管得了他。告诉他,想活命就老实交代,不想活命就等着上刑场。”
“是。”
余则成离开沈醉办公室,在走廊里站了片刻。刚才的对话里,沈醉的反应很自然,没有异常。但余则成不会因此放松警惕。在情报工作中,最危险的人往往表现得最正常。
六点四十分,余则成驱车前往火车北站。
成都火车北站是民国十五年建成的,主楼是三层西式建筑,候车大厅可容纳八百人。此时站前广场已经戒严,徐远举的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,连送客的黄包车都被拦在百米之外。
余则成在站前下车,出示证件后进入候车大厅。徐远举正站在二楼窗前,用望远镜观察站台上的情况。
“余处长来了。”徐远举放下望远镜,“凤凰山机场那边刚传来消息,那架C-47修好了,今晚还是能飞。”
“机组人员呢?”
“换了三个,说是原机组有人生病。”徐远举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,“生病?我看是怕死。”
余则成没有接话。他走到窗前,观察站台上的情况。六号站台停着一列绿皮客车,车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