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一年十月二十八日，死人谷。
凌天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。
他睁开眼睛，石屋里还黑着。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微光，天刚蒙蒙亮。他摸出怀表看了看。
五点整。
他把表揣回去，坐起来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门被推开，参谋长探进头来。
“旅长，侦察排回来了。”
凌天披上衣服，走出石屋。
外面，周排长浑身是泥，脸上带着疲惫，但眼睛亮晶晶的。看见凌天，他敬了个礼。
“旅长！鬼子撤了！”
凌天看着他。
“确定？”
周排长点头。
“确定。我们盯着他们三天了。昨天下午开始，鬼子陆续往外撤。辎重队先走，步兵后走，最后是伤兵。到今天凌晨，山里已经没几个鬼子了。”
凌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各团那边有消息吗？”
参谋长递过一叠电报。
“新一团来电，盂县鬼子昨晚撤了。新二团来电，寿阳鬼子今早开始撤。独立团来电，娘子关鬼子昨天下午就撤了。新三团、新四团也来电，和顺左权鬼子全撤了。”
凌天把电报一份一份看完。
他把电报折起来，放进怀里。
“通知部队，准备出谷。”
上午八时，死人谷。
一千多人在谷口集合。
凌天站在一块石头上，看着这些在山里躲了二十多天的战士。有人瘦了，有人黑了，有人脸上添了新的伤疤。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，每个人都站得笔直。
铁柱站在队伍最前面，手里举着那面教导团的旗帜。旗帜有些旧了，边缘磨出了毛边，但在晨风里猎猎作响。
凌天开口。
“鬼子撤了。”
队伍里一阵骚动，但很快安静下来。
“咱们在山里躲了二十五天。二十五天，没吃好，没睡好，天天提心吊胆。但咱们挺过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，该出去了。”
他指向山外。
“各团还在等着咱们。根据地还在等着咱们。老百姓还在等着咱们。”
他提高声音。
“出发！”
队伍开始移动。
一营先走，二营跟上，三营殿后。旅部机关在中间，后勤人员带着物资走在最后。一千多人，拉成一条长龙，从那道窄窄的石缝里鱼贯而出。
凌天走在队伍中间。
走出石缝的那一刻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死人谷还在那里，静静的，空空的。那几间石屋，那些搭过帐篷的平地，那些踩出来的小路，还留着他们待过的痕迹。
他转回头，继续走。
走出山谷，走进山林。沿着来时的路，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走了半天，前面传来喊声。
“看见路了！看见路了！”
凌天走过去。
前面是一条山路。虽然窄，虽然弯，但确实是路。两边是树林，中间是被人踩出来的痕迹。
周排长站在路边。
“旅长，顺着这条路走，天黑前能出山。”
凌天点点头。
“继续走。”
太阳偏西的时候，队伍出了山。
眼前豁然开朗。
山脚下是村庄，炊烟袅袅。远处是田地，庄稼已经收了，只剩下光秃秃的地。再远处是连绵的山，那是根据地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