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一年八月二日,凌晨一时。
黄崖洞,旅指挥所。
凌天站在地图前,已经整整站了两个小时。
煤油灯把墙上的地图照得昏黄,那些红蓝箭头像一道道伤口,刻在太行山的轮廓上。北面那个红点,是独立团的阵地。五天半了,那个红点还在。
参谋长从外面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水。
“旅长,喝点水。”
凌天接过碗,没喝。
“各团都报了吗?”
参谋长点头。
“新一团报告,鬼子昨夜有异动,可能是要撤。新二团报告,他们那边鬼子也停了进攻。一团、二团、三团、四团都说,当面之敌活动减少。”
凌天把碗放下。
“鬼子要退了。”
参谋长愣了一下。
“旅长,您怎么知道?”
凌天指着地图。
“六天。他们打了六天,死了几千人,没拿下北面那个山头。再打下去,伤亡更大,时间更长。他们的扫荡计划已经失败了。”
参谋长看着地图。
“那今天……”
凌天转过身。
“今天是第七天。不是守,是追。”
凌晨三时,独立团阵地。
孔捷趴在掩体后面,用望远镜看着对面。
鬼子营地里的篝火还亮着,但活动的影子少了。那些白天疯狂进攻的士兵,现在都缩在帐篷里。
赵志刚爬过来。
“孔团长,鬼子是不是要跑?”
孔捷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再看看。”
他放下望远镜,看了看身边的战士。
三天前,独立团还有三千六百人。现在,能战斗的不到八百。新三团更惨,剩不到五百。新四团昨天上来,也伤亡了三百多。
六千八百人,打到现在,不到两千。
他闭上眼睛。
耳边还响着白天的枪炮声,还响着战士们的喊杀声,还响着那个姓李的排长最后喊的“冲”。
赵志刚在旁边轻声说:“孔团长,您下去休息吧。我盯着。”
孔捷睁开眼。
“不用。”
他把望远镜又举起来。
凌晨四时,鬼子开始撤退。
不是有序的撤退,是溃退。帐篷不要了,伤兵不要了,尸体也不要了。士兵们扛着枪,顺着山谷往东跑。
孔捷的望远镜里,那些黄色的影子像一群受惊的野鹿,仓皇逃窜。
他放下望远镜。
“传令兵!”
“到!”
“通知各营,鬼子跑了。天亮后,全团追击。”
传令兵跑了。
孔捷站起来。
左腿的伤口还在疼,但他顾不上了。
赵志刚看着他。
“孔团长,您……”
孔捷摆摆手。
“追。”
上午八时,黄崖洞。
凌天站在洞口,看着北边的山。
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山坡上,把那些弹坑、战壕、尸体照得清清楚楚。硝烟还没有散尽,在山谷里飘荡,像一层薄薄的雾。
参谋长跑过来。
“旅长,独立团来电!鬼子退了!孔捷带部队在追!”
凌天点点头。
“新一团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