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一年七月三十日,凌晨五时。
黄崖洞,旅指挥所。
煤油灯芯剪过三次,火苗还是越来越暗。凌天没有让人添油,就那么就着昏暗的光线看地图。外面天快亮了,没必要浪费。
参谋长趴在桌上睡着了。手里还攥着铅笔,面前摊着半张没写完的电报。凌天把自己那件旧军装拿起来,披在他身上。
他走到洞口。
山风灌进来,带着清晨的凉意和硝烟的味道。远处,枪炮声隐隐约约,分不清是哪个方向。这几天听惯了,一耳朵就能分辨出轻重缓急。
东边,辽县方向,枪声稀疏。李云龙那边应该是休整。
南边,昔阳方向,偶尔几声冷枪。丁伟在搞麻雀战,不让鬼子安生。
北边,武乡方向,炮声不断。那是独立团和新三团的阵地。昨天下午开始,鬼子增兵了,已经发起四次进攻。
凌天站在那里,听着那些声音。
怀表在怀里滴答响。他没掏出来,就那么听着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参谋长醒了,揉揉眼睛站起来。
“旅长,您一夜没睡?”
凌天没回头。
“睡不着。”
参谋长走到他身边,也听着远处的炮声。
“独立团那边,打了一夜。”
凌天点点头。
“孔捷能顶住。”
参谋长犹豫了一下。
“旅长,新三团那些兵,才练了三个月……”
凌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打仗不是练出来的。是打出来的。”
太阳升起来了。
凌天转身走回洞里。
“给独立团发报:情况如何?”
上午六时,独立团阵地。
孔捷趴在掩体后面,浑身是土。左臂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,他自己撕了条绷带缠上,血还在往外渗。
阵地前面,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。有鬼子的,也有独立团的。
昨天下午到现在,鬼子发起五次进攻。五次都被打退了。但独立团的伤亡也大。原本三千六百人,现在能战斗的不到两千五。
孙德胜从旁边爬过来。
“孔团长,新三团还能打。您分配任务吧。”
孔捷看着他。
孙德胜脸上带着血污,眼睛红红的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他身后,新三团的战士们趴在战壕里,枪口朝前。
孔捷点点头。
“你带人守左翼。鬼子喜欢从那边迂回。”
孙德胜敬礼。
“是!”
他爬回左翼阵地。
新三团的战士们看着他,眼神里有紧张,也有期待。
孙德胜蹲下来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“怕不怕?”
没人答话。
一个新兵小声说:“团长,有点怕。”
孙德胜拍拍他肩膀。
“怕就对了。不怕的是傻子。但怕归怕,鬼子来了,还得打。”
他站起来,指着阵地前方。
“鬼子从那边来。咱们就在这儿等着。等他们走近了,先扔手榴弹,再开枪。手榴弹扔远点,开枪打准点。记住没有?”
“记住了!”
上午七时,鬼子第六次进攻开始了。
先是炮火准备。山炮、迫击炮,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阵地上。新三团的战士们趴在战壕里,听着头顶呼啸的声音,有人在发抖,有人闭着眼睛念佛,有人紧紧攥着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