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〇年九月二十日,延安。
凌天发现自己的笔记本用完了。
这本子还是从太行山带来的,灰色封面,边区造的土纸,每页都密密麻麻记满了字。有些是课堂笔记,有些是战术心得,有些是各团来信的摘要,还有些是夜里睡不着时随手画的作战草图。
他翻了翻最后一页,空白。
明天上课,没本子记了。
他去找管理员领新的。
管理员是个四川来的女同志,姓邓,二十三四岁,说话爽快。她翻翻登记簿,说:“凌旅长,你这三个月领了四个本子,全用完了?”
凌天点点头。
邓管理员看着他,眼神里有点好奇。
“你记什么,用得这么快?”
凌天想了想。
“课堂笔记,战术作业,还有……部队来信。”
邓管理员没再问。她从柜子里取出两个新本子,递给他。
“省着点用。”她说,“边区纸贵,这都是从敌占区偷运来的。”
凌天接过本子,道了谢,走出仓库。
他把本子揣进怀里,贴着那块老怀表。
上午的课,他照常上。
教官姓钱,是从抗大总校调来的,讲的是《抗日根据地的政权建设》。这课跟打仗关系不大,但凌天听得认真。
钱教官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:三三制。
“什么叫三三制?”他转过身,看着台下的学员,“就是在根据地的政权里,共产党员占三分之一,非党的左派进步分子占三分之一,中间派占三分之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为什么这么搞?因为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,共同抗日。不是共产党员才能抗日,不是贫雇农才能抗日。地主、富农、开明绅士,只要愿意抗日,我们都要团结。”
台下有人举手。
“教官,地主富农剥削人,我们还要团结他们?”
钱教官点点头。
“这个问题问得好。”他说,“同志们,抗日是当前最大的政治。地主富农剥削人,是阶级矛盾。但日本鬼子要灭亡中国,是民族矛盾。民族矛盾高于阶级矛盾。我们要团结一切抗日的力量,先把鬼子赶出去。”
他看了看台下。
“等打跑了鬼子,再解决阶级矛盾。”
凌天坐在马扎上,听着这些话。
他想起了太行山。
根据地里,也有地主富农。有的支持抗日,捐粮捐钱;有的暗中通敌,给鬼子送情报。对前者,部队要保护;对后者,部队要打击。
但怎么区分?谁来判断?
靠群众。
靠那些在村里生活了几十年的老百姓。他们知道谁好谁坏,谁真心抗日,谁假意应付。
他把这些记在本子上。
下午,战术作业。
题目变了。不再是破袭战、攻坚战、阻击战,而是“反摩擦”。
钱教官讲完政权建设,接着讲这个。
“同志们,抗日不是光打鬼子。国民党顽固派,也在背后搞我们。去年搞了个‘限制异党活动办法’,今年又搞摩擦。我们在前方打鬼子,他们在后面抢地盘。”
他在黑板上写:人不犯我,我不犯人;人若犯我,我必犯人。
“这是我们的原则。”他说,“既要团结抗日,又要坚持斗争。不能让他们把我们吃掉,也不能把关系搞破裂。”
台下有人问:“教官,具体怎么搞?”
钱教官看了看提问的人。
“你是哪个部队的?”
“晋察冀,三分区。”
钱教官点点头。
“你们那儿,阎锡山的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