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〇年九月一日,延安。
秋天来得突然。
前几天还是盛夏的光景,一场雨后,山上的树就开始变黄。凌天早晨推开窑洞门,看见对面的山坡上,几棵杨树的叶子已经染成淡金。风从山谷吹来,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。
他站在门口,掏出怀表看了看。
五点二十分。
他把表揣回去,向山下走去。
操场上,学员们已经在跑早操了。口号声整齐响亮,在晨雾中回荡。凌天加入队列,跟着队伍一圈一圈跑。左腿的旧伤偶尔还会疼,但已经不影响跑步了。
跑完操,他去食堂吃饭。
还是小米粥、咸菜、黑面窝头。他端着碗,蹲在食堂外面的土坎上,慢慢吃。
老马端着碗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
“凌旅长,”老马咬了一口窝头,“听说你们新一旅又打胜仗了?”
凌天看着他。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昨天总部的战报。”老马说,“晋东南反扫荡,新一旅歼敌八百多,总部通报表扬。”
凌天没说话。
他继续喝粥。
老马看了他一眼,也没再问。
两人蹲在那里,默默吃饭。
吃完饭,凌天回窑洞。他从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里,抽出旅部最近的一封来信。
是参谋长写的。
信上说,八月下旬,日军调集五千余人,对太行山根据地进行了一次大规模扫荡。新一旅采取“敌进我进”战术,主力跳到外线,在正太线上连打三仗,歼敌八百余人,缴获大批武器弹药。内线部队配合民兵,与敌周旋半个月,粉碎了扫荡。
信的最后,参谋长写道:
“旅长,部队现在越打越精了。各团配合默契,伤亡控制得很好。你教的那些东西,大家都在用。你什么时候回来,部队还是你的部队。”
凌天把这封信看了两遍。
他把信折起来,放回信封里。
上午八时,上课。
今天的教官是总参谋部的叶参谋,讲的是《战役指挥中的协同问题》。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示意图,用红蓝箭头标出各部队的位置和运动方向。
“协同,是战役指挥的核心。”叶参谋指着示意图,“你一个师三个团,如果各打各的,那就是三个营的战斗力。如果能协同起来,那就是一个师的战斗力。”
他在红蓝箭头之间画了几道连线。
“协同的关键,是通讯、是信任、是默契。通讯不畅,就要靠信任。信任不够,就要靠默契。默契从哪里来?从平时一起训练,从战场上一起流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同志们,你们回去以后,可能带更大的部队,更多的兵。协同问题,会比现在更突出。怎么解决?没有别的办法,多练、多打、多磨合。”
下课了。
学员们围在一起讨论。
凌天坐在马扎上,看着黑板上那些红蓝箭头。
他想起参谋长信里那句话:各团配合默契,伤亡控制得很好。
李云龙、丁伟、孔捷、周志坚、王近山、陈再道、张才千,七个人,七种性格,七种打法。三个月前,他还在担心他们能不能捏在一起。
现在看来,捏在一起了。
怎么捏的?他不知道。
但捏在一起了。
下午,战术作业。
题目是:以一个旅的兵力,在敌后开展大规模破袭战,目标是破坏日军一条重要交通线。要求制定战役计划,包括兵力部署、任务区分、时间节点、保障措施。
凌天对着地图看了很久。
这题他熟。
正太线那一仗,打的就是这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