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〇年八月一日,延安。
凌天从军事学院的操场上跑完早操回来,发现窑洞门缝里塞着一封信。
信封是土黄色的,边区自造的纸,又粗又厚。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:凌旅长亲收。字迹歪歪扭扭,像小学生写的。
他拆开信封。
信纸有三四页,折得皱皱巴巴,边缘已经磨毛了。第一页的开头写着:
“旅长,我是赵石头。”
凌天在窑洞口蹲下来,把这封信看下去。
赵石头的字比铁柱还丑,一笔一划像蚯蚓爬,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,铅笔把纸都划破了。
“旅长,九连现在有一百八十人了。新兵多,老兵少,但都是好样的。上个月我们打了一仗,在榆社北边伏击鬼子的运输队,毙了二十三个鬼子,缴了十几条枪。我脑袋上又挨了一下,不重,包了几天就好了。”
“王大壮升了副营长,调去三团了。走的时候他哭了,说舍不得九连。我说你滚吧,九连有我在,丢不了。他走后我偷偷哭了一场。”
“李国栋还在教导队当教员,腿还是瘸的,但能走了。他说等你回来,给你露一手新战术。”
“旅长,我们都很想你。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凌天把信折起来,没有看完。
他站起来,走进窑洞,把信放进那个装前线来信的牛皮纸信封里。
那个信封已经鼓起来了。铁柱的、赵石头的、旅参谋长的、政治部的,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写的——都是新一旅的战士,听说旅长在延安学习,托人捎来的信。
他没数过有多少封。
但每一封都看过不止一遍。
八月五日,军事学院组织了一次特别活动。
请刚从华北前线回来的慰问团作报告。
慰问团有十几个人,有文艺工作者,有记者,有从根据地来的地方干部。他们轮流上台,讲前线的情况,讲鬼子的残暴,讲军民团结,讲战斗故事。
最后一个上台的,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同志。
她穿一身灰布军装,剪着齐耳短发,脸晒得黑红,说话带着河北口音。
“我叫李秀芬,晋察冀边区妇救会的。”她站在台上,看着台下的学员,“我不是来讲故事的,我是来给大家捎话的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。
“我来的时候,根据地的乡亲们听说我要来延安,都来找我,让我给在延安学习的干部捎几句话。我记了一本子,今天念给大家听。”
她翻开本子。
“第一个,是阜平县王家庄的王大娘。她儿子在八路军当兵,去年牺牲了。她说:‘同志,你到了延安,帮我看看我儿子的首长。告诉他,俺儿子是好样的,没给八路军丢人。’”
台下很安静。
李秀芬继续念。
“第二个,是平山县的刘老汉。他儿子也在部队上,三年没回家了。他说:‘同志,你帮我问问那些在延安学习的干部,俺儿子啥时候能回来?俺想他了。’”
“第三个,是……”
她念了二十几个。
每一个都是普通的老百姓,每一句话都很短,但每一句话都让台下的人沉默。
念完最后一个,李秀芬合上本子。
“同志们,”她说,“我来之前,根据地的老乡们让我转告大家一句话。这句话,每个人都说了一遍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们说:‘你们在延安好好学,学好了早点回来。我们等着你们。’”
台下响起掌声。
凌天也在鼓掌。
他想起王家峪的赵村长,想起那个把最后半袋玉米送给部队的老大娘,想起那些冒着生命危险送信的儿童团。
他们等着。
等着学成回去的干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