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〇年六月二十日，延安。
凌天渐渐适应了学院的生活。
每天早晨五点二十分醒来，出操，吃饭，上课，下午战术作业，晚上自习或讨论。日子过得规律，规律到让他有时恍惚——自己真的离开前线了吗？
那些枪炮声、喊杀声、伤员的呻吟，好像还在耳边。可睁开眼，只有窑洞外安静的晨光和偶尔传来的读书声。
矛盾。
他这样形容自己现在的状态。
六月二十一日，战术课。
今天的教官姓刘，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，说话快，动作快，板书也快。他讲的题目是《山地游击战的战术运用》。
“山地游击战，核心是什么？”刘教官站在黑板前，看着台下的学员，“是地形。谁熟悉地形，谁就能打；谁不熟悉，谁就得挨打。”
他在黑板上画了一座山。
“假设这是一个制高点，你一个排守着。敌人一个连来攻，你怎么打？”
台下有人举手：“正面阻击，两翼迂回，把敌人放近了打。”
刘教官点点头，又问：“弹药不够怎么办？”
那人愣了一下。
凌天举手。
刘教官示意他讲。
凌天站起来：“弹药不够，就别等放近了打。在敌人必经之路上埋雷，打冷枪，打完就撤。一个排分成三四个小组，轮流袭扰，让敌人不知道你在哪，不敢贸然进攻。”
刘教官看着他，问：“你是哪个部队的？”
“新一旅。”
刘教官眼睛一亮：“正太线那一仗，你们打的？”
凌天点头。
刘教官走下来，站在他面前。
“正太线破袭，你们用了多少兵力？”
“全旅，一万两千人。”
“伤亡多少？”
“三百二十一，牺牲九十七。”
刘教官点点头，转向全班。
“同志们，这就是山地游击战的典型战例。以劣势兵力，完成战役任务，伤亡控制得好，战果大。凌旅长，请你给大家讲讲那一仗的经过。”
凌天站在座位上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一仗，”他说，“打了三天。第一天晚上，工兵连炸了三十七号桥。第二天，一团攻桥头据点，二团炸铁路，三团打援，四团预备队。第三天，扫尾，撤出战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牺牲的九十七个人，都是老兵。有的跟我打了三年，有的刚从教导队毕业，有的连名字我都还没记住。”
教室里很安静。
刘教官轻轻说：“凌旅长，请继续。”
凌天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可讲的。”他说，“打仗就是这样。你计划得再好，一打起来，全乱。能把队伍带回来，就是胜利。”
他坐下。
刘教官看了他一会儿，转身走回讲台。
“凌旅长说得对。”他说，“打仗不是纸上谈兵。但为什么还要在纸上谈？因为不谈，你就不知道为什么会乱，乱了该怎么办。”
他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：总结经验。
“同志们，你们来延安学习，不是学怎么打仗——你们都会打仗。你们是来学怎么打得更聪明，怎么少死人，怎么把经验传给后来的人。”
下课了。
凌天坐在马扎上，看着黑板上那四个字。
总结经验。
他想起铁柱。
铁柱在教导队做的事，不就是总结经验吗？把三年打仗的心得，一条一条教给那些新兵。教他们怎么利用棱坎，怎么在弹坑里隐蔽，怎么给牺牲战友的家属写信。
他也在总结经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