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〇年六月十六日,延安。
凌天被一阵号声惊醒。
号声从山脚下传来,清脆嘹亮,在晨雾中回荡。他摸黑坐起来,穿上军装,系好绑腿。窑洞里光线还很暗,看不清表,但他知道,五点二十分。
三年养成的习惯,改不了。
他推开门。
晨雾很浓,把整个延安城都罩在白茫茫里。宝塔山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,像浮在云海里的孤岛。山脚下,操场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口令声,隐约能看见一队队灰色的人影在晨雾中跑动。
他站在窑洞口,掏出怀表。
五点二十五分。
他把表揣回去,向山下走去。
军事学院的食堂在半山腰,一个用木板和茅草搭成的大棚子。凌天到的时候,已经排起了长队。学员们端着碗,有说有笑,等着打饭。
他排在队尾。
前面是个年轻干部,二十出头,脸上还带着点孩子气。他回头看见凌天,热情地打招呼:“同志,新来的?”
凌天点点头。
“哪个部队的?”
“太行山,新一旅。”
年轻干部眼睛一亮:“新一旅?我知道!正太线那一仗是你们打的吧?”
凌天说:“是。”
“厉害!”年轻干部竖起大拇指,“我们那边都传遍了,说新一旅一个旅顶鬼子一个师团。”
凌天没接话。
年轻干部自我介绍:“我是山东纵队的,姓孙,去年来的。学院里的战例课,有一节专门讲你们正太线破袭。教官说,那一仗打得巧,打得狠,打得鬼子三个月没缓过来。”
凌天想了想。
“巧是丁伟,狠是王近山,稳是周志坚。”他说,“我就看着他们打。”
小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您太谦虚了。”
早饭是小米粥、咸菜、黑面窝头。凌天端着碗,蹲在食堂外面的土坎上,一口一口慢慢吃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晨雾渐渐散去。延安城露出了真面目——土黄色的街道,土黄色的窑洞,土黄色的山坡上,到处是穿着灰布军装的人。
他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,舔了舔碗边。
上午八时,军事学院开学典礼。
学员们在大操场上列队,黑压压站了三四百人。凌天站在队列里,看着前面的主席台。台子上摆着一张长条桌,铺着白布,桌上放着几个搪瓷缸子。
院长讲话,政委讲话,教务长讲话。都是简短的话,没有长篇大论。
最后,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人走上台。
凌天认出来了。
是毛主席。
操场上一片肃静。
毛主席站在台子上,扫视着台下的学员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:
“同志们,你们都是从各个根据地来的,都是打了好几年仗的老兵。让你们来延安学习,不是让你们休息,是让你们总结经验,提高自己。将来回去,打得更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前方在打仗,后方在建设。你们是前方的骨干,也是后方的种子。学好本事,回去带更多的兵,打更多的仗。等抗战胜利了,咱们再一起建设新中国。”
掌声雷动。
凌天也在鼓掌。
他看着台上那个瘦削的身影,想起一九三七年洛川会议时的情景。那时候毛主席也是这么瘦,也是这么说话,不高,但每一句都让人记住。
三年了。
三年里,他打了一百多场仗,送走了两千多个战友。三年后,他又站在这里,听同一个人讲话。
那个人没变。
他变了。
开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