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〇年五月二十六日,黎城,兵站。
凌天在这里住了一夜。
说是兵站,其实就是两孔窑洞,一孔住人,一孔堆物资。站长老马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兵,长征时冻掉三根脚趾,走路一颠一颠的,但精神头十足。
“凌旅长,”老马把一碗热水递过来,“委屈您了,条件简陋,将就一晚。”
凌天接过碗。
“比长征时强多了。”他说。
老马笑了:“那是。那时候有口雪吃就不错。”
两人蹲在窑洞口,看着天黑下来。五月的山风暖洋洋的,带着青草和野花的味道。远处村子里传来狗叫声,偶尔有婴儿啼哭,又渐渐安静。
老马抽着旱烟,吧嗒吧嗒。
“凌旅长,听说您去延安学习?”
凌天点点头。
“好事。”老马吐出一口烟,“去延安的干部,回来都进步。前年我们这儿去了个团长,学习一年回来当了副旅长。”
凌天没说话。
老马看看他,又抽了一口烟。
“舍不得部队?”
凌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带了三年。”他说,“七千人,七个团。闭着眼能叫出每个团长的名字,知道每个团擅长什么打法,缺什么装备。”
老马点点头。
“我懂。”他说,“我在兵站干了五年,迎来送往的干部多了。走的时候都舍不得,但走了以后,部队也没散。”
他看着远处的山。
“凌旅长,部队这东西,不是你一个人撑起来的。你不在,他们该打仗打仗,该训练训练。等你回来,他们还在那儿等你。”
凌天转过头,看着他。
老马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您不信?明年这时候您回来看看。”
第二天一早,凌天继续上路。
从黎城到武乡,一百二十里山路。他走两天,中间在老乡家借住一晚。
第三天傍晚,他到了武乡。
八路军总部就设在这里。
凌天去报到。总部干部科的科长姓李,是个戴眼镜的知识分子,说话斯文客气。
“凌旅长,久仰大名。”李科长握着凌天的手,“你们新一旅在正太线打得好,总部几次通报表扬。”
凌天说:“都是战士们打的。”
李科长笑着点点头,拿出一张表格。
“总部机关的同志,明天统一出发去延安。您跟大家一起走,路上有个照应。”
凌天接过表格,看了一眼。
同行名单:十七人。有各部队调去学习的干部,有去延安开会的领导,还有几个去鲁艺学习的文化人。
他签了字。
五月二十八日,清晨。
十七个人在总部大院集合。带队的是总政治部的一位部长,姓罗,四十出头,长征干部,说话干脆利落。
“同志们,延安离咱们这儿两千多里,要走一个月。路上要过敌占区、封锁线,可能遇到鬼子。我不管你们在原部队是什么级别,这一路上,都得听指挥。”
他扫了一眼队伍。
“都听明白了吗?”
“明白!”
罗部长点点头。
“出发。”
队伍沿着山路向北走去。
凌天走在队伍中间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武乡的晨雾里,总部驻地的轮廓越来越模糊,最后完全消失在山坳后面。
他转回头,继续走。
第一天走了六十里,夜宿一个小村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