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〇年四月二十日,黄崖洞。
凌天在凌晨四点半醒来。
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。不需要闹钟,不需要哨音,身体会在天亮前准时把他从睡眠中拽出来。他躺了半分钟,听着窑洞外呼啸的山风,然后掀开被子,摸黑穿上军装。
警卫员还在门口打盹,听见动静,猛地惊醒。
“旅长,天还没亮……”
“你继续睡。”凌天系好绑腿,“我去走走。”
他推开窑洞门。
四月的太行山,凌晨的风还带着寒意,裹挟着青草和露水的气息。天边只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,群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浸在牛乳里的剪影。
他沿着山路往东走。
黄崖洞兵工厂的叮当声已经响起来了。那些修械师傅、翻砂工人、复装子弹的女工,每天比他起得更早。他站在厂区外围,看见里面透出昏暗的灯光,人影晃动,铁锤砸在钢板上,溅起一串火星。
他在那里站了几分钟。
没有人发现他。
他转身,往回走。
回到旅部时,天色已经大亮。参谋长站在窑洞门口等他,手里拿着一沓电报。
“旅长,总部的,刚到。”
凌天接过来,一份一份看。
第一份是关于夏季军需补给的,总部要求各旅上报弹药缺口。第二份是关于干部培训的,抗大分校近期将在太行区招生。第三份……
他停住了。
这是一封调令。
准确地说,是一封征求意见函。总部干部科询问:拟调新一旅旅长凌天同志赴延安,入军事学院高级班学习,学期一年。如同意,请于五月底前报到。
他把这封函看了三遍。
参谋长在旁边轻声说:“总部昨天先给分区打了电话,钟司令让我转告您——他个人建议您去。”
凌天没说话。
他把调函折起来,放进口袋。
“早饭呢?”
“在食堂。”
他转身向食堂走去。
参谋长看着他的背影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早饭是小米粥、咸菜、黑面窝头。凌天端着碗,蹲在食堂门口,一口一口慢慢吃。
通信员跑来报告:三团二营昨天在黎城外围与日军巡逻队交火,毙敌七人,自损三人,缴获步枪五支。
他点点头,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。
又一个通信员:分区转来教导队第五期开训报告,刘铁柱队长已拄拐归队,学员报到四十七人。
他停了一下。
“告诉分区,”他说,“教导队第五期的训练大纲,报旅部备案。”
“是。”
通信员跑走了。
他蹲在原地,看着碗里剩下的一点粥底。
延安。
军事学院高级班。
一年。
他想起一九三七年。那时部队刚改编,中央从各主力部队抽调一批年轻干部去抗大学习,名单里有他。他找徐海东说:我不去,部队刚拉起来,离不开。
徐海东说:这是命令。
他说:那你把我撤了,换个旅长。
徐海东瞪着他,瞪了半天,最后把名单上他的名字划掉了。
后来徐海东调走,他接任旅长,再没人提过让他去学习的事。
三年了。
他把空碗放在地上,站起来。
参谋长迎上来:“旅长,总部的函,怎么回?”
凌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先放着。”他说,“等我想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