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〇年四月十五日,黄崖洞。
凌天在作战室的地图前站了整整三天。
正太线破袭战结束后的第八天,各团的战损统计终于全部报齐。九十七份烈士登记表,九十七个籍贯、年龄、入伍时间、牺牲地点、遗言——有的写满一整页,有的只有“无”字。
他把每一份都看完了。
不是签批,是看。看那些陌生的名字、陌生的笔迹、陌生的牺牲经过。有的人他见过,在战前动员会上,在行军路上的擦肩而过,在全旅集会的遥远队列里。更多的人他从未见过,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,说话什么口音,笑起来有没有酒窝。
但他记住了他们的名字。
参谋长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。
“旅长,您三天没好好吃饭了。”
凌天把粥接过来,放在桌边。
“一团的新兵补充到了吗?”
“到了。”参谋长翻开笔记本,“一百二十人,全是涉县、黎城一带参军的青年。一团正在组织集训,报告说十五天后可形成初步战斗力。”
“弹药呢?”
“总部拨了五万发,分区支援两万,加上正太线的缴获,够打一场中等规模战斗。”
凌天点点头。
他端起粥碗,喝了一口。凉的。
他没放下,继续喝。
参谋长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“旅长,”他终于开口,“总部来电报了。”
凌天放下碗。
“念。”
参谋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电报纸。
“新一旅在正太线破袭战中作战勇敢,完成任务出色,毙伤俘敌近千人,破坏铁路十七公里,桥梁五座,特通令嘉奖。旅长凌天同志指挥果断,记大功一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一份,是总政治部转来的。”
凌天看着他。
“关于什么?”
参谋长把电报纸递过来。
凌天接过去。
电文不长,他一行一行看下来。
“……查新一旅教导队四期学员梁桂英同志,系太行联中抗日干部培训班优秀学员,自愿申请到战斗部队学习军事。在黑龙洞守备战中,该同志担任文书工作,坚持战斗至最后一息,牺牲前仍在记录战斗情况。为表彰其事迹,特追记一等功,并授予‘模范女干部’称号……”
凌天把电报纸放在桌上。
很久没说话。
参谋长轻声问:“旅长,怎么批复?”
“存档。”凌天说,“原件送分区,请分区转交梁桂英同志生前所在单位。”
“是。”
参谋长收起电报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凌天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这是教导队送来的战例报告。”他把信封推过去,“里面誊抄了梁桂英同志的笔记本。旅部留一份存档,另一份,派人送到延安中国女子大学。”
参谋长接过信封。
“是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脚步。
“旅长,”他没有回头,“梁桂英同志的家属……还在敌占区。”
凌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设法联系。”他说,“联系上了,抚恤金加倍。”
“是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凌天一个人坐在作战室里。
窗外的阳光从纸糊的窗格漏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。很静。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他把那份战例报告从信封里抽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