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八时,作战例会。
各团参谋长、旅部各科负责人都到了。会议室里烟雾缭绕,有人咳嗽,有人翻文件,有人用铅笔在地图上画来画去。
凌天坐在首位,听参谋长通报近期敌情。
日军在正太线遭重创后,正在从华北各地调集兵力。据内线情报,五月中旬可能有一次大规模报复扫荡。总部要求各旅提前做好反扫荡准备。
“一团,你们的工事修得怎么样了?”
一团参谋长站起来:“报告旅长,正太线战后休整了五天,工事修复已完成七成。弹药补充还需要三天。”
“二团呢?”
二团参谋长:“报告旅长,二团防区宽,现有兵力守正面够用,纵深薄弱。希望能增拨一个连。”
凌天看着地图。
“三团抽调一个排,补给你们。”
“是。”
会议继续。
有人汇报冬装回收情况,有人反映新兵训练器材短缺,有人提出各连普遍缺乏识图用图人才。凌天一一答复,该批的批,该协调的协调,该向上级申请的当场口述电文。
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。
散会时,参谋长把一摞待签文件放在他面前。
他一份一份签。
签到最后一份,笔停了。
是旅政治部拟的干部慰问信,对象是正太线破袭战牺牲烈士家属。信是套话,他看了两遍,把“光荣牺牲”四个字划掉,改成“英勇殉国”。
他签上名字。
会议室空了。只剩他一个人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山脚下的训练场上,新兵还在操练。口令声隐隐约约传上来,一二一,一二一。
他想起那份调函。
还在他口袋里。
晚上,凌天没有回住处。
他一个人在作战室里,对着地图,从黄昏坐到深夜。
煤油灯芯剪过两次。警卫员送来晚饭,他吃了几口,又推开了。
参谋长推门进来。
“旅长,还没休息?”
凌天没回头。
“睡不着。”
参谋长走到他身边,也看着地图。
“在想延安的事?”
凌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三年了。”他说,“我带这支队伍三年了。三年里,牺牲了两千一百三十七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每一个人的名字,我都记得。”
参谋长没说话。
“他们牺牲的时候,有的说‘旅长,替我报仇’,有的说‘旅长,帮我给家里捎个信’,有的什么都没说,就瞪着眼睛看着我,看着天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“两千一百三十七个人。两千一百三十七条命。他们死了,我还活着。”
他看着地图上那些标着红圈的地点。
平型关。黑风峪。龙泉关。野狐岭。黑风口。黄崖洞。磨盘峪。黑龙洞。正太线。
每一处都有他送走的兵。
“我不是不想去延安。”他说,“是不敢去。”
参谋长看着他。
“怕什么?”
凌天沉默了很久。
“怕我走了,这支队伍就散了。”他说,“怕新来的旅长不熟悉他们,把他们当数字,不当人。怕他们牺牲的时候,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。”
窗外,夜风呼啸。
参谋长轻轻说:“旅长,您不能替他们打一辈子仗。”
凌天没有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