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〇年四月五日,凌晨三时。
正太铁路娘子关至阳泉段,三十七号桥。
凌天趴在桥北三百米的山坡上,夜风从峡谷灌进来,把他披了一夜露水的军装吹得冰凉。他没动,只是把望远镜又往眼眶上抵了抵。
桥头的探照灯每三十秒扫过一圈。光柱刺破黑暗,在钢梁上拖出长长的影子,然后移开,留下一片更深的黑。
他数着秒。三十秒,二十九,二十八……
参谋长趴在他右侧,压低声音:“旅长,各团报告,均已进入攻击位置。”
凌天没答话。
他还在数秒。
二十三,二十二,二十一……
探照灯扫到桥中央时,他看见了桥墩下那几道几乎无法察觉的黑影。
工兵连的人。
他的兵。
十九,十八,十七……
黑影贴在桥墩上,一动不动。探照灯从他们头顶一米处掠过,没发现任何异常。
十六,十五,十四……
凌天放下望远镜。
“给一团发信号。”他说,“三时二十分,准时起爆。”
“是。”
参谋长的身影向后方爬去。
凌天重新举起望远镜。
这座桥,他盯了三个月。
正太铁路是日军在华北的运输大动脉。三十七号桥是正太线最关键的节点——桥长一百八十米,五座桥墩,钢梁结构。炸了它,阳泉以西的铁路运输至少瘫痪一个月。
日军也知道这座桥重要。桥头南北各有一座炮楼,驻一个加强小队。桥中央有巡逻哨,每半小时一班。探照灯彻夜不熄。
凌天看过十七份侦察报告,毙掉过三个方案,否决过五次攻击时间。
最后他把总攻时间定在四月五日,清明节。
不是因为节气有什么特殊意义。
是因为这一天,日军刚刚换防。新来的部队不熟悉地形,老部队撤走前懈怠了戒备。情报员从阳泉发回密电:换防期,防御空隙约四十八小时。
凌天要这四十八小时。
探照灯又扫过一圈。
他数到第七秒时,桥墩下的黑影开始移动。工兵连的人像壁虎一样贴着钢梁向上攀爬,每人背着一包二十斤的TNT。
凌天看着他们。
他看不见那些人的脸,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,从哪里来,家里还有几口人。
但他知道,他们都是自愿报名的。
工兵连长最初报上来的突击名单是二十人。凌天划掉八个,换上了另外八个名字。
被划掉的人不服气,派代表来找旅长说理。
凌天只问了一句:“你们当中,谁是独生子?”
没人说话。
“谁结婚没满一年?”
还是没人说话。
“谁家里有弟弟妹妹需要照顾?”
这次有人举手了。
凌天把那八个人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。
“不是不让你们去。”他说,“是不让你们爹娘绝后。”
现在那八个被换下来的人,正趴在后方预备阵地上,等着桥炸响的那一刻冲上去接应战友。
凌天把望远镜对准桥中央。
突击组已经爬到预定位置。有人在安放炸药,有人在连接导火索,有人在桥面上布置诡雷——万一爆破失败,还有第二手准备。
动作很慢。
慢到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。
探照灯又扫过来。
突击组全体趴在钢梁上,与夜色融为一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