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面上是铁柱的字迹,歪歪扭扭的五个字:《黑龙洞战斗》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行是梁桂英写的,字迹工整娟秀:
“一九四〇年三月二十六日,晴。教导队四期全员六十三人进入黑龙洞阵地。队长刘铁柱战前动员说:今天是毕业考试。考题是守住这里,三天……”
凌天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他看见三月二十六日上午八时,日军第一次进攻。梁桂英记下了日军的兵力番号、进攻队形、炮火准备时间。她记下了教导队如何用交叉火力封锁谷口,如何在地雷阵后打排枪。
他看见三月二十六日下午一时,日军第二次进攻。梁桂英记下了敌人驱赶老百姓当肉盾,记下了队长下令“放过老百姓,打后面的伪军”。她记下了一个老太太被日军刺刀捅死,记下了队长一枪击毙那个日军士兵。
他看见三月二十七日凌晨五时,日军总攻。梁桂英记下了教导队弹药消耗,七九弹还剩十一箱,六五弹八箱,手榴弹四十七颗。她记下了左边峭壁石缝告急,孙大柱带一班堵缺口;右边峭壁石缝告急,队长亲自带二班上去。
她记下了队长的左腿在流血,但他走在最前面。
最后一行,停在三月二十七日下午三时二十分。
梁桂英的笔迹变得潦草,铅笔划破了纸面:
“队长带着最后十三个人向鬼子发起反冲锋。他的腿还在流血,但他走在最前面。我跟在他身后,想喊他等等,喊不出声。他的背影很瘦,背有点驼,左腿一瘸一拐的,但他走得比谁都快……”
没有下文。
凌天把战例报告合上。
他想起一九三四年。
那时候他还在红四方面军,带着一个营在川陕苏区和国民党军周旋。有一次部队被打散,他和几个战士躲在山洞里,外面是敌人的搜山队。
山洞很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他只听见身边一个年轻战士在轻声啜泣。
他问:“怕?”
战士说:“不怕。就是想家。”
他又问:“家在哪里?”
战士说:“湖北红安。家里还有娘和妹妹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打完仗,我送你回家。”
战士不哭了。
后来他们突围了。那个战士跟着他打了长征,打了抗日战争。一九三八年,他在神头岭战斗中负了重伤,抬下火线时已经说不出话。他拉着凌天的手,眼睛睁得很大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凌天俯下身,把耳朵贴在他嘴边。
他听见了。
他说的是:“旅长,我回不了家了。”
凌天闭上眼睛。
他把战例报告放回信封,收进抽屉。
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。四月的太行山,天黑得比冬天晚了许多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山脚下的训练场上,新一旅补充团的新兵正在操练。口令声隐隐约约传上来,一二一,一二一,整齐而稚嫩。那些年轻的身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,像一排排刚刚栽下的树苗。
他想起黑龙洞那四十九座新坟。
也想起铁柱。
分区发来的战报里说,铁柱在黑龙洞负了七处伤,左腿旧伤崩裂,医生要求至少休养三个月。但他只在分区医院躺了五天,第六天就拄着双拐回了教导队。
教导队还在。
六十三人的四期打没了,第五期又在招生。铁柱拄着双拐站在操场上,一个一个考核前来报名的学员。
分区参谋问他:刘队长,你腿这样了,还带得动兵吗?
铁柱说:带得动。
参谋说:这是命令,你必须休养。
铁柱说:教导队不能没人。
参谋没再劝。
凌天听说了这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