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:靠信仰。
其实他那时候也不知道信仰是什么。他只知道,班长告诉他打完这仗就能回家,连长告诉他革命胜利了就有田种,营长告诉他跟着共产党走就有饭吃。
他信了。
后来班长死了,连长死了,营长也死了。
他还活着。
他当了连长,当了营长,当了团长,当了旅长。他带的兵越来越多,牺牲的战友也越来越多。他开始明白,信仰不是那些话,是那些话背后的东西。
是你替死去的人活着,是活着的人替你打仗。
他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盖里。
起身,走到窗边。
远处,太行山的轮廓在夜色里渐渐清晰。天快亮了。
他想起铁柱那块怀表。
那是去年冬天,铁柱来旅部开会。散会后,凌天留他单独说话。铁柱站着,脊背挺直,双手贴着裤缝,像新兵见长官。
凌天问他:“你那个表,还在走吗?”
铁柱愣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怀表。
“报告旅长,不走了。”
“修过吗?”
“修过。章师傅说进水了,机芯锈了。”铁柱顿了顿,“后来还是不走。”
凌天接过表。表壳上密密麻麻全是划痕,有的深,有的浅,像树的年轮。他翻过来,表盘上凝着一层擦不掉的水渍,指针停在某个他自己才知道的时刻。
他把表还回去。
“为什么不换一块?”
铁柱想了想。
“换过。”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块,“王大壮给的。新表,走得挺准。”
他把两块表都放在桌上。旧表壳磨得发亮,新表壳银光锃亮。
“那这块旧的呢?”
铁柱把旧表揣回怀里。
“留着。”他说,“还能听滴答声。”
凌天没有再问。
现在他站在窗前,想起那天的对话。他忽然明白,铁柱留着那块表,不是因为它还能走,是因为它曾经走过。
陪他走过平型关、黑风峪、龙泉关、野狐岭、黑风口、黄崖洞、磨盘峪、黑龙洞。
陪他走过三年,一百多场仗,几百个牺牲战友的遗容。
那是一块停了的表。
也是一个没停的人。
窗外泛起鱼肚白。东边的天际线从深蓝渐变成灰白,又从灰白透出第一缕淡金。
凌天转身,走回桌边。
他把那包烟收进抽屉,把搪瓷缸子挪正,把文件一份份叠好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他还有很多仗要打。
还有很多兵要带。
还有很多牺牲名单要念。
他走到墙边,摘下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,披在身上。
门外传来起床号声。
他没有回头。
(本章完,约2500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