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完才意识到,教导队刚刚打残了。
他放下铅笔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参谋长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两张电报纸。
“旅长,总部的。”
凌天接过来。
第一张是总部通报:冀中军区在滹沱河畔伏击日军一个联队,歼敌八百余人,缴获大批武器弹药。第二张是作战命令:为配合冀中反扫荡,令新一旅于四月上旬再次破袭正太铁路,牵制日军向冀中增兵。
他把两张电文都看了一遍。
“给总部回电,”他说,“新一旅执行命令,四月五日发起破袭。”
“是。”
参谋长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凌天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电报纸。
“给分区发报。”
参谋长拿起铅笔。
“教导队保留建制。教导队队长仍由刘铁柱担任。牺牲烈士抚恤按总部新标准执行。兵员、装备,旅部优先补充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教导队四期战例,整理成书面材料,报旅部。那个女学员的笔记本,誊抄一份,旅部存档。”
参谋长飞快记录。
凌天把电报纸推过去。
“马上发。”
参谋长走了。
作战室又安静下来。煤油灯芯又爆了一声,火苗矮下去半截。凌天把灯芯往上拧了拧,光复又亮起来。
他重新拿起那份二团的战报。
教导队作教材。
这五个字他写了三遍,划掉两遍,最后还是留下了。
他想起去年冬天在王家峪。他站在操场边,看着铁柱趴在雪地里教新兵利用棱坎。那姿势,那语气,那眼神,和他在平型关带兵时一模一样。
他当时想,这个班长,将来能当个好教官。
他没想到会这么快。
也没想到代价会这么大。
四十九个人。
最小的十八岁,最大的三十二岁。有的是从太行联中来的知识分子,有的是从各县大队挑上来的战斗骨干,有的是刚刚放下锄头的农民子弟。
他们来教导队是学打仗的。
他们在黑龙洞学会了打仗。
凌天把战报放下,拿起另一份文件。
是三团今早送来的九连战报。连长赵石头率队在正太线李家坪伏击日军运输队,毙敌四十七人,缴获弹药五车。赵石头头部负轻伤,坚持指挥,战后不肯下火线。
他把战报看了一遍。
赵石头。他记得这个名字。去年黄崖洞阻击,铁柱那个班几乎打光,赵石头是活下来的几个人之一。铁柱在战后报告里写:“战士赵石头,作战勇敢,火线入党。”
那是铁柱第一次用“勇敢”这个词评价一个兵。
凌天在战报角落批了四个字:
“记功一次。”
他放下铅笔,靠回椅背。
隔壁报务室的滴滴声停了。夜更深了,整个旅部都安静下来。偶尔有哨兵从窗外走过,脚步声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凌天没有睡意。
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——是上个月总部开会时彭总散给各旅长的,他一直没抽。抽出一根,在煤油灯上点燃。
烟雾升腾,模糊了地图上的等高线。
他想起一九三四年。
那时候他还在红四方面军,带着一个团在川陕苏区和国民党军周旋。部队天天打仗,天天行军,天天减员。今天还是连长的同志,明天就变成排长;今天还是班长的战士,明天就变成列兵。
有人问他:凌天,你们红军靠什么撑下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