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摸了摸怀里的表。
表停了,但仗还要打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鬼子会从正面佯攻,主力从两侧峭壁迂回。”
孙大柱愣了一下。
“峭壁?那怎么上来?”
“有路。”铁柱说,“我来的时候看过了,左边峭壁有条石缝,勉强能过人。右边稍好走些,但需要绳索。”
他看着孙大柱。
“你带一班,守住左边石缝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右边我去。”
“队长,你腿……”
“腿废了还有手,手断了还有牙。”铁柱说,“右边比左边险,老兵去。”
孙大柱不再争。
他爬回一班阵地,把九个战士叫到一起。
铁柱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。只听见孙大柱的声音,不高,但很稳,一个字一个字送进战士耳朵里。
“……明天,咱们可能要死在这里。怕不怕?怕。我也怕。但教导队的兵,不能给队长丢人……”
铁柱闭上眼睛。
他睡着了,梦见了王家峪的老榆树。树还在,新枝已经比主干高了。赵石头站在树下,浑身是血,向他敬礼。
他惊醒时,天还没亮。
三月二十七日,凌晨五时。
日军总攻开始。
正面佯攻投入了两个中队,轻重机枪、掷弹筒、山炮一齐开火。阵地被犁了一遍又一遍,战壕坍塌,掩体炸飞,电话线断了三次,通信兵接上三次,第三次接好后再也没回来。
右边峭壁的石缝里,铁柱带着二班七个人,死死堵住缺口。
第一个日军从石缝钻出来时,铁柱一刺刀捅进他胸口。日军惨叫,尸体堵住石缝,后面的推不开,着急地哇哇乱叫。铁柱趁机把手榴弹塞进尸体下面。
轰。石缝塌了半边。
第二个缺口在五米外。三个日军刚探出头,被二班战士用冲锋枪扫成筛子。
第三个缺口更高,需要搭人梯。铁柱踩着一个战士的肩膀攀上去,左腿使不上劲,每爬一步都像被火烧。他攀到缺口边,探出半个身子,把手榴弹扔进日军堆里。
爆炸声中,他摔下来。
左腿撞在岩石上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“队长!”战士扶他。
“别管我!”他推开战士,“守住缺口!”
左边峭壁也打响了。
孙大柱带着一班,用石头、刺刀、枪托,把日军堵在石缝外。一个战士被刺刀捅穿肚子,肠子流出来,他塞回去,用绷带勒紧,继续开枪。
子弹打光了。孙大柱上刺刀。
“一班,跟我上!”
九个战士,九把刺刀,堵在石缝口。日军钻出一个,捅死一个;钻出两个,捅死一双。
刺刀弯了,用枪托砸。枪托断了,用拳头打。拳头打烂了,用牙齿咬。
孙大柱满脸是血,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鬼子的。他眼里只有那个不断往外钻人头的石缝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堵住,堵住,堵住。
中午十二时,日军第三次迂回被击退。
右边峭壁石缝彻底炸塌了。左边峭壁石缝被尸体堵死。
正面进攻的日军也退了。谷口外,遗尸三百余具,血把冻土浸成酱色。
教导队还能战斗的人,二十七人。
铁柱靠在洞壁上,左腿已经失去知觉。他用急救包勒住大腿根,勒到皮肉发白,血才勉强止住。
梁桂英跑过来。
她脸上没有泪,只有硝烟和尘土。她蹲下,把铁柱的腿搁在自己膝盖上,重新包扎。
“队长,”她低着头,声音平静,“辎重队刚才来电话,最后一趟物资已经进山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