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表指针停在凌晨四点二十三分。
铁柱发现表不走了。他掏出来,凑近耳边,没有滴答声。表盘上凝了一层水汽,指针凝固在昨晚他最后一次看表的位置。
他没有晃它。只是把表揣回怀里,继续走。
黑龙洞在望。
晨雾还没散尽,洞口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,吞吐着山间的寒气。两侧绝壁如刀劈斧削,寸草不生。唯一通往外界的山路从洞口蜿蜒而下,在谷口收成一道窄窄的咽喉。
铁柱站在洞口,把双拐拄稳。
三团二营的工事修得急,战壕只挖到膝盖深,机枪掩体用麻袋装土垒成,勉强能挡步枪子弹。他绕着阵地走了一圈,让孙大柱——不,现在是孙排长——把两挺歪把子分别架在左右两侧高地,形成交叉火力。
“正面放一个班,雷区前置二十米。”他指着谷口那片乱石滩,“地雷埋成之字形,第一波让鬼子踩,第二波拉绳引爆。”
孙大柱记在本子上,铅笔尖戳破了纸。
梁桂英带着队部直属三人组,把辎重队留下的弹药箱一箱箱搬进洞里。她力气不小,一人扛一箱七九步枪弹,脸涨得通红,脚步不乱。
铁柱叫住她。
“你识字,会算术。”他说,“洞口那张桌子给你,负责登记弹药消耗、伤亡名单。”
梁桂英放下弹药箱,抹一把额头的汗。
“队长,我枪法还行。”
“枪法好的人不缺。”铁柱看着她,“能记清楚每颗子弹从哪来、到哪去的人,这里只有一个。”
梁桂英沉默了一下。
她走到洞口那张用炮弹箱搭成的桌子后面,把铅笔削好,摊开本子。
“队长。”她低着头,声音不大,“记到第几个?”
铁柱没答。
他看着雾蒙蒙的山谷。
“等打起来再说。”
上午八时,日军先头部队出现在谷口。
侦察兵爬下峭壁,气喘吁吁:“队长,约一个中队,伪军开路,鬼子压后,还有驮马拉的山炮。”
铁柱趴在一块岩石后,举着望远镜。
伪军一个排,稀稀拉拉走在前头,枪口朝下,眼珠子四处乱转。后面三百米,日军一个中队,队形严整,尖兵组距离主力五十米,钢盔在晨雾里泛着冷光。
他放下望远镜。
“放近了打。”
一百米。八十米。五十米。
伪军踩进雷区。
“轰!”
第一颗地雷在队伍中间开花。伪军乱作一团,有人趴下,有人往回跑,有人站在原地发愣。第二颗、第三颗地雷接连炸响,烟尘裹着残肢飞上半空。
日军没停。尖兵组绕过雷区,从侧翼迂回。
“打!”
两挺歪把子同时开火,弹壳叮叮当当跳落在岩石上。日军尖兵组四人,三人中弹倒地,剩下一人趴在弹坑里,枪口乱扫。
教导队的步枪也响了。六十多支枪,射击声参差不齐,但弹雨足够密集。伪军丢下十几具尸体,仓皇退到谷口外。
日军主力没有立即进攻。
他们架起山炮,开始轰击。
第一发炮弹落在阵地左前方二十米,冻土炸开,碎石溅了铁柱一脸。他用袖子擦掉脸上的土,没有动。
第二发、第三发……炮弹越来越密,落在阵地前后左右。机枪掩体被掀掉一角,装土的麻袋炸飞,歪把子射手被气浪推倒,爬起来继续压弹。
铁柱趴着,数炮弹。
一发,两发,三发……十七发。炮火停了。
“上阵地!”他吼。
战士们从掩体后探出枪口。日军步兵已经冲到五十米内。
“打!”
步枪、机枪同时开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