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表指针走到三月中旬时，西井镇的柳树抽出了第一茬嫩芽。
铁柱每天早晨五点十分起床，拄着双拐站在窑洞口，对着东方渐白的天空对表。表盘上的划痕又多了两道，是那天在磨盘峪滚下山坡时磕的。他把表凑近耳边，滴答声依然匀净。
第四期学员的招生通知发出去七天，报到的还不到二十人。
分区参谋来催过两次，说各部队都缺人，教导队能不能提前开训。铁柱摇头：“六十人，少一个都不开班。”
参谋走了。他继续站在老槐树下等人。
三月十五日，第三批学员到了。
带队的是一分区的一个排长，黑瘦，二十出头，左臂吊着绷带。他把二十个新兵交给铁柱，敬了个礼：“刘队长，人送到了，全是各县大队挑的好苗子。”
铁柱一个一个看过去。二十张年轻的面孔，有十七八岁的，也有三十出头的；有的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军装，有的还穿着老百姓的对襟褂子；有人眼神躲闪，有人满不在乎地嚼着草梗。
他把每个人的名字、年龄、原单位记在本子上。字还是很丑，但写得很慢、很用力。
“你们为什么来教导队？”他问。
没人答话。嚼草梗的那个把嘴里的东西吐掉。
“报告队长，”他开口，嗓门挺大，“俺们连长说，教导队训练苦，伙食差，队长还是个瘸子。谁不听话就送来，保证治得服服帖帖。”
队伍里有人憋不住笑。
铁柱看着他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报告队长，刘大疤。”他把额前的头发撩开，露出一道蜈蚣似的旧伤疤，“去年反扫荡，跟鬼子拼刺刀留的。”
“拼刺刀赢了输了？”
“赢了。鬼子死了，俺活着。”
铁柱点点头。
“你留下。”他说，“其他人先去营房安顿。”
三月十八日，第六批学员到了。
是孙大柱送来的。
这个在教导队三期结业的河北汉子，现在是一分区独立营二连代理排长。他带来十个新兵，自己扛着两挺缴获的歪把子机枪，说是送给教导队当教具。
铁柱没接机枪。他看着孙大柱。
“你的排呢？”
“营长放我三天假。”孙大柱把机枪往地上一放，“正好送兵，顺便看看队长。”
他没说“顺便”了两百里山路，没说他吊着绷带的左臂是上周打伏击新添的伤。铁柱也没问。
两人在老槐树下蹲着，一人捧一碗开水。
“四期学员咋样？”孙大柱问。
“刚到三十八个。”铁柱说，“还差二十二。”
孙大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队长，”他说，“咱们独立营月底要开拔了。”
铁柱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去哪？”
“正太线。”孙大柱低着头，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，“营长说，总部要搞大动作，各部队都要动。这次出去，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。”
铁柱没说话。
他把开水喝完，舔了舔碗边。
“你那个排，练得怎么样了？”
孙大柱抬起头。
“三三制还不太熟，但拼刺刀没输过谁。”他说，“上周打伏击，一排三十七个人，毙了二十三个鬼子，自己牺牲三个，轻伤七个。”
铁柱点点头。
“够用了。”他说。
孙大柱走了。
他走出很远，又跑回来，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，塞进铁柱手里。
“队长，这是俺娘托人捎来的。”他不敢看铁柱的眼睛，“红枣，自家树上结的。你腿不好，补补。”
他没等铁柱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