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表指针在滴水岩的溶洞里走了三天。
二月十日清晨,铁柱带着教导队离开黄崖洞。四十人出去,三十七人回来。牺牲的三名战士留在了南山脚下,分区会派人去收殓遗体。他走的时候没回头。
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。左腿旧伤在南山上崩裂了,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。他不让人扶,自己拄根树枝,一步一步往下挪。孙大柱跟在他身后,几次想伸手,又缩回去。
走出五里,铁柱停住,掏出怀表看。
上午八点二十分。
他把表揣回去,继续走。
走出十里,二班长周老闷从担架上挣扎着要下来。他后背的绷带渗出血,脸色煞白,嘴里嘟囔着“我能走,不拖累队伍”。铁柱按住他。
“你躺着。”他说,“你替教导队挡了子弹,教导队抬你回去,应该的。”
周老闷不挣扎了。他躺在担架上,眼睛瞪着灰白的天,很久没说话。
走出二十里,西井镇的轮廓出现在晨雾里。
镇口的哨兵老远就看见这支疲惫的队伍。他跑回去报告,钟司令亲自迎出来。
独眼将军站在镇口老槐树下,看着三十七个学员一个接一个走过他面前。有人负了伤,有人背着牺牲战友的枪,有人棉袄上还凝着发黑的血迹。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没说话。
铁柱走在最后。他走到钟司令面前,停下。
“司令员,教导队完成任务,归建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四十人出去,三十七人回来。牺牲三人,重伤两人,轻伤七人。伤员已送医院。”
钟司令看着他。
“你那条腿,还有那肋骨,”他说,“是自己去卫生所,还是我派人押你去?”
铁柱沉默一会儿。
“自己去。”
他转身向卫生所走去。走了几步,回头。
“司令员,”他说,“教导队第三期,能不能延迟结业?”
钟司令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铁柱低着头,看着自己那双磨烂了绑腿的脚。
“他们刚上过战场,见了血,死了战友。”他说,“这时候放回去,心里的疙瘩没人帮着解开,以后带兵要出问题。”
钟司令没说话。
铁柱等了一会儿。
“至少再留一个月。”他说,“有些课,还没教完。”
钟司令看着他。那只独眼里没有表情,但也没有拒绝。
“你先去看腿。”他说,“教导队的事,等你出来再说。”
铁柱敬礼,转身向卫生所走去。
他走了几步,听见身后钟司令的声音:
“刘铁柱。”
他回头。
钟司令还站在老槐树下,隔着晨雾看着他。
“一个月。”他说。
铁柱点点头。
他继续向卫生所走去,脚步比刚才轻了些。
怀表在怀里滴答响。
铁柱在卫生所躺了五天。
医生说,左腿旧伤反复磨损,骨膜发炎,再这样下去这条腿就废了。要他至少静养一个月,不许下地走路,不许剧烈运动,最好连路都少走。
铁柱听完,问:“一个月后还能打仗吗?”
医生瞪着他:“你这条腿还要不要了?”
“我问还能不能打仗。”
医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但再伤一次,神仙都救不了。”
铁柱点点头。他把被子拉到下巴,闭上眼睛。
“一个月就一个月。”他说。
五天后,他拄着双拐出了卫生所。
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