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柱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。
他把布包揣进怀里,贴着那块老怀表。
三月二十日,第六十三名学员报到了。
来的是个女兵。
铁柱正在操场上教新学员练据枪。他拄着双拐,把一支三八式步枪举到肩头,分解动作,一、二、三、四。六十几个学员跟着他做,动作参差不齐,有人举枪时差点砸到旁边人的头。
哨兵跑过来报告时,他还以为是哪个部队送兵送错了。
女兵站在镇口,背着个比她还高的背包,脚上的布鞋磨破了,大脚趾顶出个窟窿。她脸晒得黑红,眉毛浓密,眼睛亮得像两粒浸了油的黑豆。
“报告队长,”她从怀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纸,“太行联中抗日干部培训班介绍信,学员梁桂英,奉命到教导队报到。”
铁柱接过介绍信,看了三遍。
信是真的。公章、签名、日期,都对得上。
他把信折起来,还给她。
“教导队不招女兵。”他说。
梁桂英把信收回去,重新塞进怀里。
“报告队长,我不是来当女兵的。”她说,“我是来学打仗的。”
铁柱看着她。
“学打仗回去干什么?”
“回去当区长。”梁桂英说,“我们区离鬼子炮楼只有八里地,去年被扫荡三次,杀了四十七口人。区长不会打仗,光会开会做报告,顶不住鬼子一梭子。”
她顿了顿:“我来学三个月,回去教区小队、教民兵、教老百姓。将来鬼子再来,不用等主力来救,我们自己能打。”
铁柱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子,看着她磨破的布鞋,看着她被山风吹裂的脸颊,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——那不是请求,是陈述。
“教导队没有女宿舍。”他说。
“我自己找地方住。”
“伙食差,顿顿小米野菜。”
“我在太行联中吃过树叶。”
“训练苦,我腿瘸了你看见了,我带的兵练得比别的部队都狠。”
梁桂英没答话。她把背包放在地上,解开,从里面取出一个油纸包。
“队长,这是我自己做的。”她打开纸包,里面是二十个整整齐齐的窝窝头,玉米面掺了榆钱,蒸得黄澄澄的,“你在信里说教导队伙食差,我想着多少能添个菜。”
铁柱低头看着那二十个窝窝头。
他想起三天前让文书写的那封招生补充通知。通知里确实写了“教导队训练艰苦,伙食标准较低,望选送单位提前告知学员”。那只是一句例行公事的说明,他没想到会有人把它当成邀约。
他把窝窝头接过来。
“六十三。”他说,“超额了。”
梁桂英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第四期学员定额六十人。”铁柱说,“你是第六十三个。”
他把窝窝头递给身后的炊事班长。
“加个菜,今晚全队会餐。”
他拄着双拐,向操场走去。走了几步,回头。
“梁桂英。”
“到!”
“你的住处,自己想办法。”他说,“明天早晨五点出操,别迟到。”
梁桂英敬礼。
“是!”
三月二十二日,教导队第四期正式开训。
六十三名学员,编成六个班。每班十个学员,多出来的三个——包括梁桂英——编入队部直属,担任文书、卫生员、通讯员。
梁桂英被分到文书岗。她不服,拿着介绍信去找铁柱。
“队长,我来是学打仗的,不是当文书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