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空碗放在地上。
“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阵地上,想了半宿。天亮的时候想明白了——怕没用,不会可以学。班长也是从新兵过来的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孙大柱。
“你现在不会,没关系。慢慢学,学着就会了。”
孙大柱低着头,使劲扒饭。
二月二十日,分区送来新任务。
不是打仗,是生产。
总部号召“自己动手,丰衣足食”。各部队要在战斗间隙开荒种地,减轻根据地群众负担。分区给教导队划了三十亩荒地,在镇西磨盘山下,限期一个月完成开垦。
铁柱带着三十七个学员,扛着镢头、铁锹,在磨盘山下干了二十天。
荒地尽是碎石茅草,一镢头下去火星四溅。有人手上磨出血泡,有人腰累得直不起来,没人叫苦。
孙大柱干活最狠。他一个人一天开了一亩三分地,是全队冠军。收工回营,他累得躺在炕上连饭都不想吃,第二天天不亮又扛着镢头下地了。
铁柱腿瘸,抡不动镢头,就坐在地头编筐。他手笨,编得歪歪扭扭,但一天也能编三四个。老乡们看了笑话他,他也不恼,拆了重编。
三十亩荒地开完那天,钟司令来了。
独眼将军站在地头,看着平整过的土地,又看着满手血泡的学员,没说话。
他蹲下,抓起一把新翻的黄土,攥在手心里,慢慢松开。
土从指缝漏下去,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金光。
“这块地,”他说,“明年开春种谷子,秋天能收三千斤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。
“三千斤粮食,够一个连吃三个月。”他顿了顿,“够救活多少老百姓的孩子。”
他看着铁柱。
“刘队长,你教的这些兵,能打仗,能种地,将来还能当干部。这是真本事。”
铁柱没说话。
他站在地头,看着这片新开垦的土地。
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。西天的云烧成一片橘红,把刚翻过的黄土映得暖洋洋的。
他把怀表掏出来看了看。
下午五点四十分。
他把表揣回去。
三月一日,教导队第三期结业。
四十个学员,四十张手写的结业证书。铁柱还是用毛笔一张一张写,字还是像蚯蚓爬,但比三个月前工整了些。
结业仪式很简单。没有领导讲话,没有会餐,没有锣鼓。四十个人在操场上列队,铁柱站在队列前,一个一个念名字,一个一个发证书。
念到孙大柱时,他停了一下。
“孙大柱。”他看着这个二十五岁的河北农民,“你在教导队三个月,从新兵到副班长,从副班长到代理队长。回部队好好干,将来能当个好排长。”
孙大柱接过证书,敬礼。
“队长,”他声音发哽,“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铁柱看着他。
“回去带兵,记住两件事。”他说,“第一,把兵当人,不是当枪。第二,冲在最前面。”
孙大柱使劲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铁柱说。
孙大柱转身,大步走出操场。
他走到镇口老槐树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铁柱还站在操场边,拄着那副双拐,一动不动的,像一棵移栽了三年还没扎稳根的树。
孙大柱举手敬礼。
然后转身,跑起来,很快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。
四十个人都走了。
铁柱一个人站在操场上,掏出怀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