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导队营区还是老样子。窑洞、操场、山坡、那条不及膝盖高的浅沟。四十个学员正在操场上列队,孙大柱站在排头喊口令。
看见铁柱拄着双拐走来,队伍安静了。
孙大柱喊:“立正——敬礼!”
四十只手举起来。
铁柱站在队伍前面,把双拐靠在腿边,回礼。
“稍息。”他说。
队伍稍息。
他扫过这四十张脸。走了五天医院,四十个人一个没少。重伤的两个还在医院躺着,轻伤的七个已经归队了。有人胳膊上还缠着绷带,有人额头上贴着纱布,有人走路还有点瘸。
“南山那一仗,”他说,“咱们牺牲了三个同志。”
队伍很静。风从操场边刮过,卷起地上的黄土。
“马小六,十八岁,河北磁县人,去年八月入伍。周栓子,二十二岁,山西黎城人,前年十一月入党。赵老憨,二十三岁,河南林县人,今年一月才补到教导队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三个人的名字、籍贯、入伍时间,没有看本子。
“他们都比我年轻。”他顿了顿,“也比我死得早。”
他拄着双拐,向前走了两步。
“你们心里难受,我知道。我也难受。”他说,“但难受完了,还得打仗。不是忘了他们,是把他们的那份一起打出来。”
他看着孙大柱。
“一班副,你来说,周栓子临死前说了什么?”
孙大柱站得笔直。
“报告队长,周栓子牺牲前说:‘告诉俺娘,俺没给她丢人。’”
“他娘在哪?”
“河南林县,敌占区。”
铁柱转向全体学员。
“周栓子他娘不知道儿子已经牺牲了。她还在家里等信,等儿子打完仗回家娶媳妇。”他顿了顿,“咱们不能让她等一辈子。等打跑了鬼子,咱们一起去林县,告诉他娘,他儿子是烈士,是为国牺牲的。”
队伍里有人低头抹眼睛。
铁柱把双拐拄好。
“今天的课,不练战术,不练技术。”他说,“讲一件事——怎么给牺牲战友的家属写信。”
他转身,向窑洞走去。
四十个学员跟在他身后。
二月十六日,教导队恢复训练。
铁柱拄着双拐站在操场边,看学员练班组战术。孙大柱代理队长,把四十几个人分成四个班,一遍遍演练进攻、防御、迂回、撤退。
他的口令还有些生涩,动作示范不如铁柱利落。但每个班练完,他都会把战士叫到一起,一个一个讲评,哪里做得好,哪里还要改进。
铁柱站在旁边看,一句话没说。
中午休息,孙大柱端着饭碗蹲到他旁边。
“队长,”他扒拉一口小米饭,“我当这个代理队长,心里没底。”
铁柱没看他。
“打仗的时候,你心里有底吗?”
孙大柱想了想。
“也没底。”他说,“但枪一响,顾不上想那么多了。”
铁柱点点头。
“带兵也一样。”他说,“不是等你有底了才当队长,是当了队长慢慢才有底。”
孙大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队长,你第一次当班长的时候,心里有底吗?”
铁柱没答。他看着远处山坡上那条浅沟,很久没说话。
“我当班长第三天,”他开口,“连里派任务,守一个山头。鬼子一个中队进攻,我班九个人,牺牲三个,包括我班长。”
他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,舔了舔碗边。
“仗打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