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表指针走到二月一日时,西井镇的雪还没化尽。
铁柱每天早晨推开窑洞门,第一眼看的不是天,是南面那座黑黢黢的摩天岭。积雪覆在山脊上,像一道还没愈合的白色刀口。他站在门口看一会儿,掏出怀表对时间,然后向操场走去。
第三期新兵的队列已经整齐多了。
四十个人,四十支老套筒,站在晨曦里一动不动。八名副班长站在各班排头,腰板挺得笔直。孙大柱站在一班最前面,枪带勒进肩膀,眼睛盯着正前方。
铁柱从排头走到排尾,一个一个看。有人枪栓拉不动,他接过来检查,发现是冻住了,呵口热气,用枪油擦擦,拉动了还回去。有人绑腿松了半圈,他蹲下,帮人重新绑紧。
走到孙大柱面前,他停住。
“副班长,你班今天训练什么科目?”
“报告队长,上午练利用地形地物,下午练班进攻战术。”孙大柱声音洪亮。
“利用地形地物,有几种?”
“报告队长,六种:棱坎、弹坑、独立树、墙角、断墙、坟包。”
“班进攻战术,队形怎么展开?”
“一字队形适用于开阔地,三角队形适用于敌火下运动,梯次队形适用于狭窄地形。”
铁柱点点头。
“昨天教的,今天没忘。”他说,“明天教的,后天也得记住。”
“是!”
铁柱继续向前走。
他走过二班、三班、四班,走过一排、二排。四十个人,他已经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,知道谁是哪里人、家里几口人、为啥当兵、枪法练到第几等。
二月三日,分区情报站送来紧急通报。
日军春季扫荡提前了。
据内线情报,驻长治日军第三十六师团一个联队,加上伪军两个团,总兵力四千余人,正分三路向太行山区推进。目标直指分区驻地黎城、涉县、辽县交界地带。
扫荡规模是去年的两倍。
钟司令召集分区连以上干部开会。窑洞里挤了三十多人,烟雾缭绕,气氛压抑。
“咱们分区能调动的野战部队,满打满算一千二百人。”钟司令指着地图,“加上各县大队、区小队、民兵,能打仗的不超过两千。”
他顿了顿:“敌我兵力对比,二比一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总部命令,主力跳到外线作战。”钟司令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弧线,“分区机关、医院、工厂、后方仓库,全部向深山转移。留下精干小部队在内线,配合民兵,拖住敌人。”
他开始分配任务。一团、二团跳出外线,到正太铁路沿线活动;三团分散配置,以连排为单位,在内线坚持游击;分区直属队担任机关转移掩护任务。
“教导队。”钟司令看向铁柱。
铁柱站起来。
“你们四十三人,配属给三团二营,任务是掩护分区医院转移。”钟司令指着地图上的黄崖洞,“医院现有伤员二百七十人,医护人员八十人,物资三十驮骡。三天内必须全部撤进深山。”
“是!”
“这次任务,不以歼敌为目的。”钟司令看着他,“你给我把人护送到位,伤员一个不少,就是胜利。”
“明白。”
散会后,铁柱没有马上回教导队。他站在分区司令部门口,掏出怀表看了一会儿。
下午三点二十分。天灰蒙蒙的,像要下雪。
他把表揣回去,向医院走去。
分区医院设在西井镇北头的娘娘庙里。大殿两厢住着重伤员,偏殿是手术室,山门两侧厢房住了轻伤员和医护人员。
铁柱找到院长。院长姓钱,四十多岁,戴着眼镜,据说是从北平协和医学院毕业的,一九三七年抛下一切投奔了八路军。
“刘队长,”钱院长扶了扶眼镜,“二百七十个伤员,真正能走的不超过八十。其余一百九十人,都是需要担架抬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