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二十分。洞外已经全黑了,只有手术区的汽灯还亮着,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把表揣回去。
二班长趴在旁边的担架上,后背缠满了绷带。医生说子弹没伤到内脏,但失血过多,需要静养。他昏睡着,眉头紧皱,不知道在梦里打着什么仗。
孙大柱摸黑走进洞来。
“队长,一班全部归队,轻伤三人,无人牺牲。”
铁柱点点头。
“二班呢?”
“二班……”孙大柱顿了顿,“二班牺牲三人,重伤两人,轻伤四人。班长也负伤了,就是那个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铁柱打断他。
他站起来,左腿疼得钻心,扶着洞壁才站稳。
“我去看看牺牲的同志。”
洞外临时搭了个草棚,三副担架并排放在里面。铁柱掀开草帘走进去,油灯光很暗,看不清脸。
他蹲下,一个一个摸过去。
第一个,是在南山上牺牲的机枪手,十八岁,姓马,枪法在全班排第三。
第二个,是被掷弹筒炸断腿后失血过多牺牲的,姓周,二十二岁,入党刚满三个月。
第三个,他摸到那人胸口的伤——是子弹贯穿伤,从前胸打进,从后背穿出。他把手收回来,在军装上蹭掉血迹。
这人他认识。姓赵,河北兵,去年秋天参军。前天在医院门口,他还帮这人抬过担架。这人说:“队长,等我伤好了,还回教导队。”
铁柱在草棚里蹲了很久。
他没有哭。他只是蹲着,看着那三副再也醒不过来的担架。
怀表在怀里滴答响。
二月七日,分区通信员摸进滴水岩。
通信员带来钟司令的命令:教导队掩护任务完成,就地休整三天,待医院稳定后,返回西井镇归建。
还有一封信,是凌天的亲笔,辗转多日才送到分区。
信很短:
“铁柱同志:
九连在正太线打得很好,赵石头已伤愈归队,王大壮升任一排长。
你在分区的事我听说了。教导队办得好,比打几个胜仗还值。
仗还有得打,保重身体。
凌天”
铁柱把信看了三遍。
他把信折起来,揣进怀里,贴着那块老怀表,贴着赵石头的立功通报,贴着那份没有署名的作战报告,贴着南山牺牲的三个战士还没冷却的温度。
他走出溶洞,站在滴水岩的崖壁上。
早春的风从谷口灌进来,带着融雪的气息。远处的太行山黑黢黢一片,山脊上还残留着没化尽的雪。
他掏出怀表。
上午九点二十分。太阳从云缝里漏下几缕光,照在表盘上,亮晶晶的。
他把表揣回去。
身后,溶洞里传来伤员轻微的呻吟,传来医护人员轻声的交谈,传来战士擦拭枪械的金属摩擦声。
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条冰封下依然流淌的暗河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转身,走回溶洞。
(本章完,约2500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