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表指针跨过一九四〇年门槛时,西井镇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。
铁柱每天早晨五点十分起床,第一件事不是摸怀表,而是推开窑洞门看天。天晴,训练正常进行;下雪,训练改在室内讲战术。四十个学员的棉衣都磨薄了,能省一件是一件。
一月七日,分区侦察员送来情报。
情报说:日军一个中队从黎城出发,押运一批冬装和弹药,沿公路向辽县方向移动。押运队约一百二十人,伪军一个连随行掩护,预计三日后通过东阳关。
钟司令把铁柱叫去。
“刘队长,”他指着地图上的东阳关,“这一带地形你熟不熟?”
铁柱凑近看。东阳关,两山夹一谷,公路从谷底蜿蜒穿过。他打过类似的地形,平型关、黑风峪、野狼沟,都差不多。
“熟。”他说。
钟司令点点头:“分区想打一仗。直属队能抽调的兵力只有两个连,加一个机枪排,总兵力不到三百人。你教导队那四十个学员,能不能上?”
铁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司令员,”他说,“学员训练刚过半,实弹没打过几发,战场纪律还不熟。这时候上战场,伤亡会很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钟司令说,“但这是最好的实战练兵机会。押运队是软柿子,日军只有一个中队,伪军战斗力差,地形对咱们有利。不打,可惜了。”
他看着铁柱:“你决定。学员你带,你说能上就上,你说不能上就不上。”
铁柱低头看着地图,很久没说话。
他想起三年前的自己。平型关,第一次上战场,趴在山坡上腿直抖,差点尿裤子。班长拍着他的肩膀说“别怕,跟紧我”。后来班长牺牲了,他还活着。
他也想起黄崖洞阻击战后,九连一百四十七人,回来四十七人。那一百个牺牲的战士里,有三分之一是训练不满三个月的新兵。
战场是最好的练兵场,也是最残酷的绞肉机。
“司令员,”他说,“学员可以上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学员不能当主力。”铁柱指着地图,“主攻、突击、断后,让老部队上。学员配属到各连,跟着老兵学。主要负责战场观察、战后总结。”
他顿了顿:“四十个人,四十双眼。打完仗,每个人交一份作战报告。报告写得好,这趟没白来。”
钟司令看着他,那只独眼里有光。
“刘铁柱,”他说,“你是个好教官。”
一月九日,凌晨四点。
教导队四十名学员全副武装,在西井镇操场集合。
铁柱站在队列前。天还黑,看不清每个人的脸,但他知道这些脸。林二虎走了,新来的四十个,他已经能叫出三十七个名字。
“今天的任务,不是打仗。”他说,“是学习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你们配属到各连,跟着老兵上阵地。老兵冲,你们跟着冲;老兵趴下,你们跟着趴下;老兵开枪,你们看着他们怎么瞄准、怎么扣扳机。”
他看着黑暗中的四十双眼睛。
“记住,你们是去学习的,不是去送死的。战场上子弹不长眼,自己机灵点。”
队伍沉默。
“出发。”
四十个人,分成四个组,每组十人,由一名分区参谋带队,分赴东阳关各处阵地。
铁柱带着第一组,配属给主攻连。
连长姓孙,黑脸膛,左颊有道弹片划的疤。他看了铁柱一眼,没说话,用下巴指了指侧翼阵地。
“你们在那个土坎后面。”他说,“鬼子炮击时别露头,炮火延伸了再上。”
铁柱点头。
凌晨五点半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孙连长趴在山坡上一块岩石后,举着望远镜观察公路。铁柱趴在他旁边,也举着望远镜。
公路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没有车灯,没有人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