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谷口灌进来,卷起地上的积雪,洒在新翻的黄土上。
铁柱没说话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下午,部队押着俘虏、抬着战利品撤回西井镇。
铁柱把四十个学员带回教导队窑洞,让他们写作战报告。
“每个人写。”他说,“写你看到了什么,学到了什么,哪里做得好,哪里做得不好。写多写少都行,但要写实话。”
四十支铅笔在粗糙的草纸上沙沙响。
铁柱坐在门口,掏出怀表看。
下午三点二十分。太阳从云缝里漏下几缕光,照在窑洞门前的雪地上,亮晶晶的。
他把表揣回去,闭上眼睛。
他听见铅笔划纸的声音,听见学员低声讨论战术,听见远处训练场上老部队收操的口令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支没有谱子的战歌。
晚饭后,他开始一份一份看成员的作战报告。
字迹歪歪扭扭,错别字连篇,句子颠三倒四——但他看得很认真,每一份都在后面写批注。
有个学员写:“我今天杀了一个鬼子。开枪的时候手在抖,打完才发现裤裆湿了。队长说记住这种感觉。我会记住一辈子。”
铁柱在这份报告后面写了四个字:“不丢人。”
另一个学员写:“孙连长带我们冲锋时,我趴在地上不敢动。后来看见队长冲在最前面,腿还是瘸的,我就爬起来跟着冲了。我不是怕鬼子,我是怕队长回头看我趴在地上。”
铁柱在这份报告后面写了两个字:“好兵。”
他一份一份看,一份一份批,油灯里的煤油添了两次。
看到最后一页,他停住了。
这份报告没有署名。字迹很工整,句子很通顺,内容却很短:
“队长,我今天第一次上战场。出发前我怕得要死,怕子弹打中我,怕刺刀捅进我肚子,怕像那些烈士一样躺在冰冷的黄土里。
可是枪一响,这些怕都没了。我看见你冲在最前面,腿一瘸一拐的,跑得比谁都快。我想,队长都不怕死,我怕什么?
后来你让我捡那支步枪,说‘记住这种感觉’。我会记住的。不是记住杀人,是记住你为什么冲在最前面。
你冲在前面,是为了让后面的兵不害怕。
我将来也要当班长,当排长,当连长。我也要像你一样,冲在最前面。”
铁柱把这份报告看了三遍。
他没有写批注。
他把报告折起来,揣进怀里,贴着那块老怀表。
滴答,滴答,滴答。
表走得很好。
一月十五日,教导队第二期训练恢复正常。
四十个学员从战场回来,明显不一样了。练匍匐时趴得更低,练据枪时瞄得更准,练刺杀时喊得更狠。
铁柱还是每天早晨五点十分起床,还是每天站在操场上数人,还是每天蹲在食堂门口喝粥。
但他发现,学员看他的眼神变了。
以前是敬畏,现在是信任。
他不再只是教官,是可以跟着冲锋的队长。
一月二十日,分区送来一批新兵。
四十人,都是从附近村庄动员来的青壮年。有的家里被鬼子烧过,有的亲人被害过,有的只是听说八路军打鬼子、发枪、管饭。
铁柱把四十个新兵编成第三期学员。
他把二期学员里表现最好的八个留下来当副班长,协助训练新兵。
八个副班长里,有那个在战场上愣住、后来缴获一支步枪的学员。
他叫孙大柱,二十四岁,河北武安人,家里世代佃农。他爹三年前被鬼子抓劳工,死在煤矿里;他娘去年饿死了。他来当兵那天,除了身上那件破棉袄,什么都没带。
铁柱让他当一班副班长。
“队长,我干得了吗?”孙大柱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