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整。六点十五分。六点半。
六点四十分,公路尽头出现第一个黑点。
铁柱把望远镜抵紧眼眶。黑点渐渐变大,变成三辆摩托车,每辆两个日军。后面是五辆卡车,车厢用帆布蒙着。再后面是步兵纵队,黄压压一片,约莫一个中队。
押运队进入伏击圈。
孙连长没有马上命令开火。他盯着公路,等日军主力完全进入最窄处,才低喝一声:
“打!”
山坡上突然爆发出密集的枪声。机枪、步枪、掷弹筒同时开火,子弹像暴雨般倾泻向公路。
日军猝不及防。摩托车翻倒,卡车中弹起火,步兵四散躲避。但日军的反应极快,不到三分钟,残存的车辆就围成临时掩体,机枪开始还击。
铁柱趴在山坡上,看着这场战斗。
他没有开枪。他的任务是带学员观察。
“看那个日军机枪手。”他对趴在自己左侧的学员说,“他射击三秒就会转移位置,为什么?”
学员想了想:“怕被咱们瞄准?”
“对。你也一样,打完一个弹夹就得换地方,不管打中没打中。”
他又指着公路上正在组织反击的日军军官:“看见没有?他先找掩体,再观察地形,然后才指挥士兵。他慌吗?”
学员摇头。
“他不慌。”铁柱说,“你是指挥员,你慌了,兵更慌。”
日军稳住阵脚后,开始反击。迫击炮向山坡轰击,炮弹在阵地周围炸开,硝烟和冻土齐飞。
孙连长的机枪手中弹牺牲。他推开烈士,自己握住枪托,继续射击。
铁柱对学员说:“记住这个人。他是连长,他可以躲在后面指挥,但他没有。为什么?”
没人答话。
“因为他要让兵知道,连长跟他们在一起。”铁柱说,“兵不怕死,怕的是当官的让兵去送死,自己躲在后面。”
战斗持续四十分钟。日军三次试图突围,三次被压回去。
孙连长看时机成熟,命令司号员吹冲锋号。
“嘀嘀哒哒——”
山坡上杀声震天。战士跃出掩体,向公路冲去。
铁柱也站起来,对学员说:“跟着我,别掉队。”
他端着枪,一瘸一拐冲下山坡。四十个学员跟在他身后,脚步杂沓,呼哧喘气。
公路上的残敌还在顽抗。铁柱看见一个日军军官挥舞军刀,接连砍倒两个战士。他举枪,瞄准,扣扳机。
军官应声倒地。
白刃战爆发。刺刀对刺刀,枪托对枪托,拳头对拳头。铁柱捅倒一个日军,转身发现有个学员愣在原地,枪口垂向地面。
“开枪!”他吼。
学员如梦初醒,举枪,射击。五米外的日军胸口迸出血花,瞪着眼睛倒下。
学员看着自己的枪口,浑身发抖。
铁柱走过去,拍拍他肩膀。
“第一次?”他问。
学员点头,脸色煞白。
铁柱没说话。他从地上捡起那个日军的步枪,递给他。
“战利品,归你了。”他说,“记住这种感觉,以后就不怕了。”
学员接过枪,攥得骨节发白。
上午八时二十分,战斗结束。
日军押运队一百二十人,被歼九十七人,残部逃散。伪军一个连,大部投降。缴获步枪一百一十支,轻机枪六挺,掷弹筒四具,卡车五辆(已毁三辆),以及整车的冬装、弹药、药品。
分区部队伤亡四十七人,其中牺牲十九人。
铁柱带着四十个学员,参加了烈士掩埋仪式。
十九座新坟,十九块木牌,十九个他不认识的名字。他带着学员站在坟前,脱帽,默哀三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