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表指针滑进十二月时,西井镇的第一场雪比王家峪晚了整整二十天。
铁柱每天早晨五点十分准时醒来——身体还记得王家峪的时辰,尽管这里天亮要晚一刻钟。他摸黑穿上军装,系好绑腿,把老怀表揣进左胸口袋,枕头下那块新表还是没动。
他走出窑洞。
分区的操场上已经有人了。不是学员,是钟司令。
那个独眼将军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军装,正绕着操场慢慢跑步。他跑得不快,步子沉稳,右腿似乎也有旧伤,落地时微微发僵。听见脚步声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刘队长,这么早?”
“司令员早。”
两人并排跑着,谁也不说话。操场很小,一圈也就两百来步。跑了五圈,钟司令停下,掏出毛巾擦汗。
“你那条腿,是龙泉关落的?”
铁柱一愣:“司令员知道龙泉关?”
“知道。”钟司令把毛巾搭在肩上,“独立旅打龙泉关,总部发了通报。攻坚战打得好,巷战打得更好。你们旅长凌天,是块好料子。”
他顿了顿,那只独眼看着铁柱:“你是那个带突击队的班长?”
铁柱点头。
钟司令没再说什么。他转身向食堂走去,走了几步又停下。
“教导队的底子薄。”他没回头,“你慢慢带,不着急。”
铁柱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。
他掏出怀表看了看。
五点四十分。
他把表揣回去,向教导队窑洞走去。
二十四个学员已经列队完毕。经过十天的磨合,队伍整齐了些,扣子都扣对了,鞋带都系紧了,没人再边跑边往嘴里塞干粮。
铁柱站在队列前,从左看到右,从右看到左。
“今天练战术。”他说,“不是练班战术、排战术,是练单兵战术。”
他把学员带到操场边的荒坡上。这里杂草齐膝,乱石遍地,还有一些老乡废弃的旧窑洞。
“你们都会打枪,都会拼刺刀,都会扔手榴弹。”铁柱说,“但这些是基础。基础之上,还要会一样东西——利用地形地物。”
他指着山坡上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沟。
“这是棱坎。高不到膝盖,但能挡子弹吗?”
没人答话。有个学员小声嘀咕:“这么矮,哪挡得住……”
铁柱没批评。他趴下,侧身滚进那条浅沟里。
“鬼子的三八大盖,子弹穿透力强。这种棱坎,卧姿射击时挡不住,跪姿射击时能挡一半,站姿射击时能挡住躯干。”他从沟沿探出半个头,“但你要是不趴下、不侧身、不缩头,神仙都救不了你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。
“一人一条棱坎,练一上午。谁练会了,下午学下一个。”
二十四个学员趴在山坡上,跟那条不及膝盖高的浅沟较劲。
铁柱坐在坡顶一棵枯树下,掏出怀表看时间。他不再数学员,开始数时间——上午练四小时,下午练四小时,晚上讲课两小时。一天十小时,十天一百小时。
他不知道这二十四个学员能学进去多少。但他知道,战场上能救命的东西,往往不是那些复杂的战术,而是这些最基础的、最不起眼的、练到吐的本能。
中午吃饭,炊事班送来的是小米粥和黑面窝头。铁柱蹲在食堂门口,一边喝粥一边看分区直属队的兵出操。
他看见钟司令也在队列里。那个独眼将军站在第一排,跑步、转体、敬礼,跟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个标准。
铁柱把最后一口粥喝完,舔了舔碗边。
下午继续练单兵战术。
他教了棱坎,教了弹坑,教了独立树,教了墙角拐弯。每一个地形他先示范,再让学员练,练完讲评,讲评完再练。
林二虎练得最狠。这个二十五岁的班长对自己下手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