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司令端起缸子,又喝了一口水。
“你愿意留在教导队?”
“愿意。”
“教导队编制小,级别低,没前途。”
铁柱摇头:“我不要前途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老怀表,放在桌上。
“司令员,这块表跟了我三年。三年里,我送走了一百多个战友。他们有的能当营长、团长,有的能当战斗英雄,有的年纪轻轻还没娶媳妇。”
他把表翻过来,表壳上密密麻麻的划痕在窑洞的昏光里泛着暗淡的光。
“他们都死了。我还活着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我活着,不是为了当官,是为了替他们打完这仗。仗没打完,我在哪都是打仗。教导队也好,作训股也好,九连也好,都一样。”
钟司令看着那块表,很久没说话。
他把缸子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窑洞口,背对着铁柱。
“刘铁柱,”他的声音有些低,“你知道我这只眼睛是怎么瞎的吗?”
铁柱没答。
“娄山关。”钟司令说,“我带着突击队冲锋,一颗子弹打穿了我的左眼。我捂着眼睛继续冲,冲上山头,才发现突击队只剩七个人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那七个人,后来都在长征路上牺牲了。一个渡乌江时被炮弹炸死,一个过雪山时冻死,三个在草地陷进泥沼,最后一个——我的警卫员,十七岁——在腊子口给我挡子弹,胸口中了三枪。”
他走回来,坐下。
“我当团长的时候,全团一千八百人。长征结束,还剩四百二。这四百二十人,现在活着的不到五十。”
他看着铁柱。
“你以为只有你欠战友的命?”
窑洞里很静。
铁柱低着头,攥着那块怀表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司令员,”他说,“我……”
“你不用说了。”钟司令摆摆手,“你愿意留在教导队,就留下。分区需要你这样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块表,收好。将来打跑了鬼子,拿去修一修,还能用。”
铁柱把表揣回怀里。
他站起来,敬礼。
“谢谢司令员。”
钟司令点点头,端起缸子喝水。
铁柱转身走出窑洞。
外面又下雪了。雪花细细密密,无声无息,把西井镇的黄土路覆成一片白。
他站在雪地里,掏出怀表。
表针指着下午四点十五分。
他把表贴到耳边。
滴答,滴答,滴答。
表走得很好。
十二月二十五日,教导队第二期学员报到。
四十人,比第一期多了将近一倍。分区直属队的班长、副班长几乎都来了,有几个还是从各游击支队送来的战斗骨干。
铁柱站在窑洞门口,一个一个数。
四十个。他记住了。
他把人分成四个班,每班十人。班长还没定,他先自己兼着。
训练从第二天开始。
还是从单兵战术练起。棱坎、弹坑、独立树、墙角拐弯。四十个人趴在山坡上,跟那条不及膝盖高的浅沟较劲。有人练到手掌磨破,有人练到棉裤膝盖磨出窟窿,有人练到半夜说梦话还在喊“隐蔽”。
铁柱每天早晨五点十分起床,晚上十一点还在写教案。他字写得慢,常常一个字要描好几遍才能认出来。但教案必须写,分区要存档,将来扩编了要给新来的教官看。
他写到十二月底,终于把一期教案写完